“有些事我不能仔细说,因为头顶有‘天道’看着。”萧余汶用那双如水如波的绿色眼睛盯着杨酲,那一刻杨酲觉得他好像在透过自己的肉身看到其中的灵魂,又好像在看一个失散已久的故人,“如果换一个人多问这么多问题,我一定是不会再说的。毕竟我只是来寻人,不是什么救世主。”
面对萧余汶的强调,杨酲尴尬地笑了一下。
“你刚刚说的‘天道’……那到底是怎样的存在?”
萧余汶无奈扶额,虽然嘴上说不再回答,但对于杨酲他似乎总有足够的耐心,“‘天道’,其实就是人们口中所谓的‘命运’,但具体的没有人知道。”
除了那些刁钻的问题,萧余汶还告诉了他秦浥的去向。
“滞留人间时间过长,对他不是什么好事。”萧余汶道,“执行官把他带走了,他受了伤,需要在织梦居的‘灵泉’修养一段时间。”
听萧余汶的意思,“灵泉”是一个可以滋补魂灵的地方。杨酲微微颔首,问:“在人间滞留,对他们有什么损伤?”
“只是单纯滞留,作为过客来看待人间发生的事情,他们无非就是会在这里迷失,但如果插手人间事那么自然会受到一定程度的伤害,这种伤痕外表看不出来,因为伤的是魂魄,一旦达到一定程度后便会魂飞魄散,再无转世可能。也有一些人因为生前执念太重,导致离开后一直滞留某地,他们甚至学会了主动隐藏自己的气息,干扰执行官的判断,久而久之便成了一方恶灵,危害人间。”
杨酲沉默片刻,“也就是说,秦浥不能久留我的身边,他终归是要走的,对吗?”
“理论如此。”
“但如果他执意要留在这儿呢?”
杨酲不想让秦浥离开,但更不想使之受伤,如果离开可以换其平安无事,他……他愿意。
然而杨酲清楚秦浥的选择会是什么。
“我不知道,”萧余汶摇头,“我不过问织梦居的事。”
“……我只是一个住在雪谷中、偶然有了神核却本该被遗忘的平凡人。”
那天时间很慢长,明明已经深秋,甚至快要嗅到冬的气息,但天气竟忽然反常燥热起来。后来几天萧余汶再也没有来过,杨酲很想问问他到底有没有找到要找的那个人,又想再问问关于旻穹之境的细节,或者再不济多一个聊天的朋友也好。
但病房里每天都很安静,除了偶尔那个女警会来和他说几句话,聊起手把手教自己的师父,其他人都再没有出现过。病房窗外可以看到医院花园,午后有小孩在那里奔跑追逐,还有家长的呵斥声,这让本就烦闷的住院生活更加难捱。
杨酲一共在医院待了两天,原本管理严格的学校大发慈悲,特批多给他放了两天假,说是让他好好调整心态。
他心态上倒是没什么感觉,只是很纠结,又很担忧。他一边希望秦浥回来,一边又不希望脑海里出现那个声音。
直到那天回来,穆林拿了几份学校简介丢在茶几上。
“你挑挑吧。这是你爸的意思。”穆林今天没喝酒,她给自己倒了杯番茄汁。
从前他们还住在那个小县城时,穆林不抽烟也不喝酒,但每天都喜欢喝一杯街口小推车卖的鲜榨番茄汁。杨酲还记得她说她喜欢这种酸甜的口味。后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就很少见她再喝,也许是工作太忙忘记了,也可能是在市里很难再买到从前那个味道。
“什么意思?要让我转学?”杨酲没有翻动桌上的东西,却瞟到上面封面的字样,这些好像都是外省的学校。
“因为最近的事他建议你转学,怕你受影响。这几所学校都是他让秘书好好挑的,我看过了,确实都不错,甚至好几所比你现在在的学校知名度还高一些。”穆林平静道,“他的态度比较坚决,但一切看你,其他我来处理。”
现在秦浥还没有回来,倘若有一天他拼尽全力回来了,看到的却是空无一人的房子,在学校每个角落都再也找寻不到杨酲,他到时候该怎么办?他一定会一直找下去。他会在人间迷失吗?他会因为执念而做出不好的事情吗?并且倘若离开,杨酲也许再没有机会接触旻穹的事情……
杨酲绝对不允许这些事的发生。
“我不转。”
穆林听完点了点头,她将简介收了起来,然后问:“原因呢?”
“什么都没做错,我为什么要转学?如果只是怕流言干扰所以去逃避,这可不是他的一贯操作。他是在看不起我,还是在看不起他自己?”杨酲盯着穆林,道,“另外我倒是很想问他,什么时候对我这么上心了?”
穆林淡定地回视,抿嘴道,“他毕竟是你父亲。”
“名义上的父亲?”杨酲不屑一笑,“他还是你名义上的丈夫,你不也是要选择离婚?”
“我跟他的关系,和你跟他不一样。我和他的确爱过,但如今隔着一条无法跨越的长河。”
穆林的眼睛很深邃。杨酲收拾屋子时曾翻出过几张她年轻的照片,那时候母亲是短头发,最好看的是眼睛,灼灼惹人怜惜。她总是温和地笑着,眉眼里写尽温和,透着青春的青涩与可爱。
和现在完全不一样。
“但是小酲,我有离开的资本,你又有什么来反抗他?”穆林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这个问题穆林之前就问过杨酲,后者当时给出的答案是什么“我有奖学金,也可以打零工,自己可以养活自己”诸如此类,这些话在前辈看来不过是饮鸩止渴、天方夜谭。现阶段他必须重写方案。杨酲微微低下头,重新审视这个问题。
其实就在方才的谈话里,杨酲怀疑过转学事宜不是杨无复提及的,而是穆林的主张,毕竟让自己的孩子在高三这个最关键的时期转学,这样感性的手笔不像是出自杨无复,并且杨无复一定会认为杨酲完全应该自己处理好这件事。但无论这次事宜根源是否在杨无复他都需要警惕,进而慎重思考,因为杨无复的确是他目前较为稳定的经济来源,倘若未来有一天对方拿这个强制让他做出一些选择,他又当如何?
他和杨无复之间是一场投资关系,投资的前提是杨酲需要守好提线木偶的本分。倘若木偶不听话,那他便再也没有上台的机会。
现阶段他需要另外找一个可以和杨无复抗衡的角色,或者掌握可以制衡杨无复的东西。
想到这儿杨酲忽然自嘲地笑了,很难想象一个不大的家里每个人都有八百个心眼,每天围绕他们的无非就是算计,他们都被其他人当做可以去博弈的货币。而这个家里最不会把他当做货币的人已经死了,那个人的尸骨被火焰吞噬,骨灰躺在郊外某一处公墓下,而那个地方杨酲不愿去走上一走。
见杨酲不说话,穆林以为他在犯难,于是开口道:“所以我说,其实你还是……”
“我们做一笔交易吧。”杨酲忽然抬头。
“什么?”穆林被番茄汁呛了一下。
穆林从前是厂里职工,后来为了杨无复放弃工作去了南方,辗转间他们又回到故土,她当年一无所有地离开,又一无所有地回来。在她什么都没有时杨酲出生了,这个孩子来到世间不是被爱环绕的,围绕他的是无尽的利益和一切所谓“长远的考虑”。后来穆林和杨无复似乎达成了协议,穆林抚养孩子长大,照顾他的一切起居,经济来源则由杨无复提供,同样杨无复承诺给她资产和权力。
随着杨酲逐渐记事、逐渐成长,穆林拿到的资产也越来越多,如今甚至做到了主管分公司一切事宜。事业风生水起,但随之而来的是代价,她似乎被杨无复同化了一般变得极其像他,在生活上忽视孩子,在杨酲世界里的存在感慢慢抽离。
她想拿到足够多的资产后真的可以做到独立了,可以彻底摆脱杨无复的控制了。但杨酲呢?
她只要选择了走,收获她想要的“自由”,很快杨酲便会成为下一个她。但她曾下定了决心一定要走,只是时间问题罢了。
所以每当她看到杨酲时眼眶总会情不自禁地湿润,心里总会愧疚。
但杨酲如今似乎也不需要这个母亲感情上的关怀,他已经习惯了。在临走前她想再为这个孩子做点事。
“我知道你和杨无复之间一直有一个交易。”杨酲道,“但你比我清楚,商场上尔虞我诈的事情多了,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事时常发生,你就不怕杨无复给你留了后手?倘若你俩离婚,他会不会做一些事让你顷刻间失去手里的一切,包括你想要的‘自由’?”
穆林当然想过,但她现阶段别无他法,只能被牵着鼻子走。
“我可以帮你。”杨酲开始说出自己新的方案,“我可以做你最后的底牌。”
“怎么说?”穆林看着他,轻轻放下手里的杯子。
“我需要钱,你想要离开,那我便去承担你所承担的。”杨酲神色平淡,道,“杨无复无非是想要子公司是自己的人在操持,我和你又有什么不同?更何况我身上流着他的血,他会更想把东西交给我。”
穆林斟酌片刻,“可以,不过如果你需要钱,总部才是最好的选择,杨无复应该很想让你进总部,方便他看着你。”
“这正是我要说的,”杨酲摇了摇头,“我分明心不在此,而他让我进总部也不会真的把实权都给我,他一定会防备我。子公司才是最好的选择,既可以摆脱杨无复的眼线,也可以让他放松忌惮。”
“可以,”穆林道,“子公司的股份我现在手持43%,最后我要保留15%作为年底分红。”
杨酲讨价还价:“13%。”
穆林眯着眼睛盯了自己儿子几秒,有那么一瞬间她觉得杨酲和杨无复果真流着一样的血,也许他们的心都是一样冷的。
“……成交!”但她还是答应了。
她望着杨酲,叹了口气,“你还是太大胆了。你就算拿到股份又能怎样,杨无复照样可以把公司收回去,你就不怕最后满盘皆输?再者,你让我怎样相信你一个毛头小子的能力?”
杨酲笑了,他摊开手耸肩,“所以说这也是一场赌博,只不过赌桌两边不是我和他,而是你和他,你相信的不是我,而应该是你自己,如何将公司彻底独立。倘若你赢了,后续风险我来承担,你便盆满钵满、自由加身,且再无后顾之忧;但倘若他赢了你,我自会万劫不复,死无葬身之地。在这次博弈里我才是明码标价的存在,看你愿不愿意为我下注了。”
杨酲自愿将自己视作商品,让他人来押注。
“这是我们两个人的联手。”
穆林斜眼看着他很久才开口:“……我真是没想到如今你和他一个德行。你比他更甚。”
“不过,我答应你。”穆林接着说,“杨无复那边我会帮你说话,你想做什么便去做吧。不过前提是你得好好的。合同我会让刘律进行拟定,具体细节你和他商量就可以,最后给我看一下终版。”
说这话时她的眼睛有点红,但杨酲并没有注意到,只是转身去沏茶了。
……
……
平安回到学校那天,早读前杨酲走进教室,前排正在聊天的同学顿时止声,一直注视他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对待这样的“注目礼”,杨酲视若无睹。他听到关于他的议论声音很多,音量也在逐渐增大,肆无忌惮地冲入他的耳朵。有人在讨论他,讨论秦浥,讨论陈谨。而他的思绪一直在游走,没有关注那些内容。
“好吵啊。”旁边有个慵懒的声音响起,“大家都这么有精神啊?一会儿早读记得也大点声。”
杨酲瞬间回神,扭头。是郑既白,那个京城来的转校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