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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第7章 风信子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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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来没见郑既白认真学习过,上课下课他总是趴着睡觉,也没听说他在班里和谁关系近,总是不参与班级活动,游离在校园之外,老师们对他也是视若无睹。但偶尔杨酲经过他时,会发现这个人经常和他对视,他的眼睛深邃,形态状若桃花,嘴角总是挂着淡淡的笑。

经他这么一说,方才那些议论的声音终于消停了。

“谢谢。”杨酲望着他,说。

此时他脸上的那双眼睛不是梦里杨酲见到的灰绿色,而是正常的黑色,看来这个人是真正的郑既白无疑了。

“小意思。”说这话时郑既白起身,拉开杨酲身边的椅子坐下,托着下巴望着对方,眼睛里依旧都是笑意。

正在杨酲被这双眼睛盯得浑身起鸡皮疙瘩时,郑既白忽然伸出了手,摊开后里面有颗包装精致小巧的夹心巧克力,他咧嘴,露出那颗有些显眼的虎牙,道:“请你吃,别不开心。”

顿时,那双原本乌黑的眼睛忽然闪过一道金光。恍惚间,杨酲似乎在他身上看到了秦浥的身影。

杨酲接过巧克力,道谢后扶额。他想,他这是怎么了?

见谁都像他,谁都不是他。

郑既白正想再说点什么,前门突然响起一阵快速的脚步声,紧接着一道急迫的声音响起!

“隔壁班萧余汶又被人打了!在洗手间那边,身上全是血,现在他还被人拿刀挟持着!”一个男生跑得满头大汗,大喊道。每个班都有那么几个消息灵通的人负责给班里其他人传消息,这类人以挖掘到第一手劲爆信息为荣。

萧余汶说他是神灵,但杨酲其实不太明白为什么他这辈子要选这么一个家庭。在他如今的身份里,前些年父亲沾染赌博,后被人活活打死。母亲将其一手拉扯大,萧余汶白天上课,晚自习时外出帮母亲去菜场卖菜,一大早还得骑着小三轮进菜,所以他早读隔三差五就会迟到。老师们都清楚他的情况,对他的各种行为总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他的成绩在班里属于上上乘,真的很难想象这样一个人是怎么做到在相当困难的境况里还能保持良好的学习成绩。

像这样一个传说级别的存在,杨酲事先当然有所耳闻,也惊叹过对方的意志。而如今杨酲发现萧余汶的特殊身份——所以是因为他是所谓“神明”的缘故吗?但萧余汶又说神灵尽量不要插手人间事,这种事对他来讲应该是微不足道的小事吧,应该不值得他冒风险。如果这么想,萧余汶真的有两把刷子。

从前杨酲还偶尔听说过他时常被人殴打的小道传言,但传闻的最后往往是老师出面调解,该道的歉都道了,该进行的赔偿也都进行了。而这次却是有人拿起凶器对准萧余汶,这让杨酲很是震惊。

萧余汶每天过的到底都是些什么日子?!

还没等杨酲缓过神,旁边的郑既白率先起身,询问那个还在呼哧呼哧喘气的男生,“报告老师了吗?”

“现在太早了,老师还都没有上岗呢,刚刚有人去教务处找值班老师了,不过教务处离这边有一段距离,估计还得一会儿才能过来。”

郑既白没说话,只是一个转身出了门。

杨酲愣了几秒,也跟了上去。

这层的洗手间就在他们教室附近,没走几步就听到走廊里匆匆的脚步、惊慌失措的交谈,大多数同学只是看几眼就赶忙离开,生怕这种祸事砸到自己头上,还有极少数喜欢看热闹的则是如临大敌般注视着洗手间前几平方米的空间,仿佛那里站着一头困兽。

地上滴了几滴血,萧余汶半跪在地板上,神情恍惚,好像已经失了焦,杨酲戴着眼镜,可以清楚看到他额头冒出的汗滴顺着脸颊下流,昔日暗绿色的眼睛蒙上了水雾,显得更加疏远迷离。他脖颈上闪着冷冽的光,那把刀还在那里架着。

挟持的同学杨酲不认识,或者说也许见过但从未留意过。

“刘嘉,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说吗?你这样对自己有什么好处!”有人忽然大喊。转头去看,原来是郑既白。

刘嘉。杨酲在脑海里回想着这个名字,他忽然有了点印象,这个人似乎是隔壁班的一名学生,之前去办公室时碰到他了,当时他们班的老师正在跟他谈话。谈话内容杨酲没注意听,好像是关于他的家庭,关于他的妹妹。

“啊,原来他就是刘嘉!就是那个前几天被人挂到校园论坛的那个,他爸妈离婚了,原因是父亲沾染赌博,后来就没人愿意带他和他妹妹。最近他妹妹因为不小心招惹后面几个班的混混被打了,听说脸上被划了好几道口子,身上也不少伤,人在医院躺着呢。现在他俩又没钱交医药费,又没钱交学费。哎呀!”

“我也听说这件事了,论坛上吵得沸沸扬扬!有人说他妹妹刘萱的之前那些荣誉奖项都是塞钱拿到的,现在人沉寂不见怎么得奖,都是因为家里没钱了!要我说他妈妈还好早点离婚了,不然也得跟着遭殃。他们家也是罪有应得,都该下地狱!”

“嗨,要不是前段时间的凶杀案太恐怖,这件事的热度应该能登上论坛第一吧?”

“那肯定,咱们学校最近真是不太平,当初怎么什么样的学生都敢招啊?这里不是市里最好的高中嘛!”

“要我说这也怪不了学校,入校的时候谁知道对方是什么货色?考试只能筛选成绩,不能筛选人品呀!”

听到挟持者的名字,旁边的学生顿时像炸开锅了一般。

杨酲不必仔细去听便已窥得事件全貌,但他对这个叫刘嘉的学生印象实在不深,他妹妹刘萱的名字倒是听过几次,好像是个学美术的艺术生,人生的端正有气质,艺术分和文化分都不错,还在省里拿过奖,连续好几个学期登过学校优秀生榜单,之前优秀学生代表名单里也有刘萱的名字。

“你们瞎说什么?!我妹妹什么都没有做!”刘嘉声音嘶哑,怒不可遏地瞪大双眼,举着刀子的手疯狂颤抖,他的眼里布满血丝,眼下青黑色愈发浓郁,看上去好久没有好好休息了。

“我们又没胡说,说的都是事实!我看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现在还想杀/人呢!你们全家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呗。”

“你……你!”刘嘉气得快要呼吸不上来,他捏住萧余汶脖颈的手又紧了三分,刀子已在后者脖子上划出明显血痕。

“呃……”萧余汶吃痛。

刘嘉和萧余汶站的位置后面有一扇窗户,杨酲知道那扇窗户通向外界,外侧连着输水管。

杨酲看向郑既白,什么都还没说,郑既白只是眯了一下眼睛,随即就要走向楼梯间。

“你去哪儿?”杨酲慌忙拉住他,小声道。

“上楼救人,”郑既白道,“你得留下帮我吸引火力。拜托了。”

杨酲明白了郑既白的意思,后者想让他留在这里吸引刘嘉的注意力。但杨酲很不放心他,“你想翻窗?但这里楼层不低,实在太危险了,况且你又不是专业的,绝不可能做到!为什么不等老师过来?他们一定会报警的。”

“来不及,”郑既白平日嘻嘻哈哈的神色在这一刻荡然无存,只剩下让杨酲陌生的沉静,“我们可以等,但他等不了。刘嘉是真的会动手,多等一秒那人都会有生命危险。”

说完这话杨酲神色还有些担忧,郑既白的眉眼忽然弯了下来,“别担心,我练过的。”

郑既白似乎是不想再浪费时间,转身便跨上台阶。

无奈之下,杨酲只好回到第一战线吸引刘嘉的注意力。

“刘嘉!不要做冲动的事,我知道你的境况也理解你的心情,但萧余汶是无辜的!我想你妹妹也不想事情变成如今这个样子,你说对吗?”

刘嘉显然不吃这套,他声音依旧颤抖着道:“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一个人是无辜的!没有任何人!我们拼尽全力想要逃离,可还是遍体鳞伤!为什么这个世界上没有人救我们?为什么你们未知全貌却还要在网上装作知情人一遍又一遍地鞭挞我们?!你们生来便觉得自己高高在上吗?凭什么,就因为你们拥有一个完美的家庭吗?!”

“可萧余汶和你一样没有完美的家庭,他的家庭也不完美!他每天又要兼顾学业又要关注家庭,你这样做不是在残害和你一样的人吗?这难道不也是在伤害你自己?”

刘嘉端详着说话的杨酲,眯起眼睛道:“……我认得你,你叫杨酲。你弟弟被人杀了,前几天你去办公室我们见过一面。那天我在办公室,老师说的关于我家的事你应该也听到了吧?校园论坛上的讨论应该也有你的参与吧?我告诉你杨酲,萧余汶只是第一个,下一个就是你!”

刘嘉说完这话,杨酲想起当时自己从办公室出来走到拐角时遇到萧余汶,当时自己拿着化学老师给的几张卷子,其中一张没拿稳掉落在地,他也没注意,还是萧余汶帮他捡起来的。原来当时萧余汶也去办公室了吗?而且还意外听到了刘嘉和老师的交谈?

倘若杨酲和刘嘉处于一个班级,那第一个受迫害的人是不是就该是他了?

“刘嘉,当时办公室那么多人,你怎么确定散播消息的就是我们?这件事我们可以向学校反映,让他们去调查,如果可以查到论坛ip地址也许真相就可以大白,学校自会严惩不贷。你现在做这些没有任何用处,既不能让帖子消失也不能惩处那些真正犯错的人……”

“学校就是真正犯罪的对象!”刘嘉突然打断杨酲的话,他额头上青筋暴起,仿佛下一秒就要破裂,“如果学校不允许校园论坛的存在,如果老师不在办公室找我交谈……你弟弟因为凶杀案死了,学校有给你提供什么帮助吗?没有!一个那样凶残的案件却还是过了好些日子才被侦破,凶手最后查出来精神有问题,之后所有风声都被压下去!说一个有精神病的高中生残害手法能做到天衣无缝,你信吗?你不会信的!原因是什么,不就是有人在包庇吗?!我们都是同病相怜的人,如今你却要让我向学校求助?杨酲,我看你懦弱至极,你才是疯了!”

提及自己和秦浥的事,杨酲心里像是在滴血,喉头一阵窒息感,但他强忍不适继续道:“我知道有些事情旁人无法理解,知道全貌的只有局中人,我弟弟的案子推迟侦破并不是因为学校的包庇,而是真的有其他原因。但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做错了事的人终将落网。”

“我不信,我不信!”刘嘉的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口血,他喊话时嘴角也在渗出红色,“我妹妹那么好的一个人却被砸断了手,她马上就要艺考可现在什么都没有了,还要受你们的吐沫星子……凭什么……为什么……!!!”

刘嘉的眼睛全红了,他手中握着的刀片就要捅上萧余汶的腰部,但郑既白还没有出现。

“慢着刘嘉!”杨酲咬了咬牙,喊,“刘嘉,我是第一个听到你家事情的人,你要挟持也该挟持我才对,你让我和萧余汶换一换好不好?我的话你想怎样都可以,只要能为你妹妹的梦想报仇!”

闻声刘嘉似乎犹豫了一下,杨酲看到他身后的窗户松动了,似乎有人在外面慢慢推着。

杨酲趁机向前走了几步,刘嘉的手松了一些,眼里噙满泪。

就当杨酲快要触碰到萧余汶时,不知哪个没脑子的人突然喊了一句,“我去!有人从外面翻进来了!”

刘嘉顿时停住,拉着萧余汶就要后退,他手中的刀偏转半寸,就要再次移向萧余汶的脖颈!

“萧余汶!”杨酲的声音穿破空气,他来不及责骂刚刚喊话的人,下意识向前猛跨一步!

一步,只差一步!可他碰不到萧余汶了!

千钧一发之际,郑既白猛然将半开的窗户彻底拉开,一个翻身翻进室内,遂脚步一错,又是一个干净利落的脚踢!下一秒刘嘉便觉下巴脱臼,手上也没了力气,仰面摔倒在地上。

另一边,萧余汶身体虚浮,头晕脑胀,他的嘴唇泛白,可后腰忽然来了一股力量将其稳稳扶了起来,掌心温暖的温度贴上他的腰窝,令他忍不住闷哼出声。

“谁……”昏迷前,萧余汶看清的只有那个人脖颈处的花纹胎记。

杨酲也看清了,那是风信花的花纹。

值班老师匆匆赶来,时间差不多也快到点,老师们陆续到岗。报警,收拾残局,整顿后续事务,一切也在回归正轨。

郑既白的确矫健,只是推窗户时那扇窗户似乎太过老旧,上面还有一颗裸露的钉子划伤了他的手,其他地方倒是没受什么伤。他在医院经医生处理后便没什么大碍,准备离开了。杨酲也跟着过去了。

望着郑既白盯着自己手上的纱布出神,杨酲下意识问:“你这么拼命救萧余汶,你之前认识他吗?”

郑既白只是回头淡淡笑了一下,“……现在认识了,原来他叫萧余汶啊。”

入秋后,早一批的风信子要种下了,蛰伏的种子经过漫长冬季的沉淀,以期来年春天的盛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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