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稠如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带着冰冷的窒息感,瞬间吞噬了整个世界。
“卧槽!”
“怎么回事?”
阳台外传来李楠安和段晓暄的惊呼,他们的通话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死寂瞬间掐断,仿佛手机被按下了静音键。
空气异常沉重,一股股力量压向耳膜,此刻世间只剩下自己骤然加速的心跳,擂鼓般在胸腔里闷响。杨酲想要思考,却总觉得大脑不听使唤,意识昏昏沉沉。
“哥!”秦悒的声音直接在杨酲脑海中炸响,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焦灼。
杨酲颈间的沙漏项链光芒再次暴涨,手腕处突如其来的灼热感几乎要将其烫伤——是契约。不过也正是这灼烧让他恢复了一些神志。
就在这时,阳台门的方向传来几声闷响,伴随着段晓暄惊恐短促的尖叫,随即是李楠安压抑着痛苦的低吼:“晓暄?晓暄你怎么样……什么东西绊我?我靠——!”
声音断断续续,仿佛隔着厚重的墙壁传来,充满了慌乱和被空间迟滞扭曲的怪异感。再过片刻,阳台只剩一片寂静。
只是片刻,杨酲反应过来,他这是又进入恶灵创造的独立空间了,只不过这次的独立空间扩大到整座山,还拉入了许多不相干的人。
眼前景象荒诞而恐怖。
秦悒在独立空间内比在人间更容易化作实体,他从虚空中一跃而下,杨酲看到他眼神里带着警觉。
杨酲伸手要去拉阳台的门,却被秦浥拦下。
他挡在杨酲身前,眼睛定定地看着对方,“他们二人没事,只是被绊倒摔晕过去了。”
接着,秦浥敏锐地感知到空气中弥漫开一种粘稠、迟滞的能量,仿佛时间本身在这里变得懒惰沉重。他看向杨酲,黑暗中杨酲的脸色在窗外微弱月光下显得更加苍白,对方正用另一只手紧握手腕。
“又是恶灵。”杨酲喘息着,低声道,“不过这种感觉和之前的都不一样。”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楼下传来宿管的呼喊,似乎还有安保人员手电筒的光柱晃动,“怎么突然停电了?信号也都中断了。备用电源开了吗?”
然而本该立刻响起的备用发电机启动声却迟迟没有动静。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黑暗和寒冷开始蔓延,不安的情绪在学生们中间滋生。那迟滞粘稠的能量场干扰了通讯,手机信号极其不稳定。
“恶灵在阻止电源恢复。”秦浥眼神锐利,他握紧了正仪,罗盘发出微弱的嗡鸣。
杨酲伸手引出一条藤蔓扎入自己大腿,强迫自己在极端情况下保持理智。在秦浥震惊的眼神中,他的目光却异常清冷,“走!”
两人冲出宿舍,来到走廊。走廊里一片混乱,学生们拿着手机照明,议论纷纷。
“怎么还没来电?备用电源没有启用吗?”
“我怎么突然觉得头有点晕?地板好像在飘,是地震了吗?”
“我也是,要吐了……”
杨酲闭上眼睛,努力调动体内那份属于春神的、还显得生涩而难以掌控的力量。他的感知如同新生的藤蔓,指引他去往一个方向,而那个方向正是配电房。
趁走廊混乱,秦浥顾不上暴露于世人眼中的风险,毫不犹豫挥动正仪,一道柔和的绿色光芒如同开路先锋般荡开,暂时在他们前方劈开一条相对流畅的通道,也抵消了部分空间迟滞扭曲的效果,让两人的速度不至于被拖慢太多。
他们快速冲下楼梯,冲向位于宿舍楼地下室的配电房。越是靠近,那股粘稠、让人头晕昏沉、行动迟缓的感觉就越发强烈,仿佛置身于凝固的糖浆之中。
配电房的门虚掩着,外面零零散散倒着几个安保人员,里面一片漆黑。杨酲和秦浥对视一眼,秦浥率先一脚踹开门,正仪的光芒瞬间照亮了房间。
一个身影正蹲在巨大的备用发电机旁。它看起来像是由扭曲的、半透明的灰色凝胶组成,形态不定,尚且没有形成人形轮廓。它的触手正按在发电机的复杂电路上,灰色的能量如同粘稠的沥青,缓慢地渗透进去,阻塞着每一个关键节点。它没有五官,但杨酲和秦浥都能清晰地感觉到它身上散发出的恶意和一种如同顽童般的戏谑。
那就是新的恶灵吗?杨酲眼神一暗。
“滚出去!”秦浥厉喝,手中正仪毫不犹豫地冲出,一阵阵将要震动地面的巨响由上及下传递至恶灵耳中。对方像是受不了这突如其来的震响,捂住耳朵发出尖锐的吼叫!
接着杨酲伸出双手,藤蔓从他手中刺出!
然而,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藤蔓的速度在进入恶灵周围数米范围后,肉眼可见地变慢了!仿佛电影中的慢动作镜头,尖端艰难地向前推进,其周围的空气都呈现出水波般的涟漪。罪魁祸首则懒洋洋地侧了侧身,那缓慢的动作带着十足的嘲讽意味,轻松地避开了这被迟滞了的一击。
就在恶灵侧身瞬间,它那凝胶状的手臂突然抬起,对着杨酲的方向虚空一抓,方才的藤蔓顿时调转方向刺向杨酲!
“小心!”秦浥惊道,抱起杨酲往一边倒去!
二人在地上翻滚数圈躲避攻击,他们周围的空间突然猛地一凝!仿佛有无形的枷锁瞬间套上,他们连同正仪的动作都瞬间僵硬,连呼吸都变得困难,如同被冻结在琥珀中的昆虫。更可怕的是,脚下地面开始出现细密的裂纹,似乎将要发生崩溃和塌陷!
杨酲被压在身下,空间的迟滞加上强烈的撞击让他大脑有些迟缓。
秦浥目眦欲裂,强烈的愤怒压过身体的延缓。他不再试图进行任何精细的动作,而是直接催动正仪倾泻全部魂力,使能量如同决堤的洪水朝着恶灵轰然释放!
轰——!
灿烂的光华以恶灵为中心爆发开来,如同一场将要将其席卷走的风暴!紧接着这股力量带着摧枯拉朽的势头,粗暴地穿透四方墙壁并笼罩起一道厚重的屏障,将整个山头包含在内!
秦浥强行解开了山里的能量场!
只是一瞬,倒下的杨酲便觉得手上的迟钝感消失了,身上束缚陡然松开。他立即催动体内春神之力,绿色的生命洪流与灰色的迟滞凝胶猛烈碰撞、互相侵蚀。
刺耳的摩擦声响起!独立空间中的迟滞和扭曲被狂暴的生命力强行冲开了一道缺口!秦浥继续催动正仪,弥补脚下正在扩大的裂痕,险之又险地托起杨酲脱离危险区域。
秦浥方才的动作代价巨大。他脸色惨白如纸,喉咙涌上一股浓重的腥甜,只得死死咬住牙关才没咳出血来,身体摇摇欲坠。
杨酲的情况同样不容乐观,他手腕处的契约符文灼热得如同烙铁,并且在不断蔓延!符文就像一朵旖旎烂漫的海棠花,步步触及至他的整个肩膀。他一个踉跄,手上春神之力也跟着颤抖起来!
恶灵凝胶状的身体剧烈波动,发出类似孩童被打扰了恶作剧的恼怒低吼,它那戏谑的情绪中掺杂了更深的探究欲望,下一秒喉头发出阵阵撕心裂肺的笑声。但它最终还是放弃了继续干扰发电机,整个身体如同融化的蜡像般向墙壁渗透,准备溜走。
“想跑?”一个冰冷的声音如同寒流灌入配电房。
温度骤降!
墙壁、地面、甚至空气中弥漫的迟滞能量上,瞬间凝结出厚厚的冰霜!刚刚融进墙壁一半的恶灵如同被冻住的果冻,灰色的凝胶身体表面覆盖了一层坚冰。一股深入骨髓、冻结灵魂的痛苦寒意直接渗透进它的核心!
抬头,萧余汶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依旧是素衣加身,但眼神锐利如锋。他并未踏入房间,只是抬着手,风雪之力在掌心凝聚咆哮,死死盯住了被冰封的恶灵。
“是风雪啊……”恶灵低语,声音里传来一丝忌惮。下一刻它竟全然融化,化作一滩清水。
紧跟着水里迸射出粉碎成无数细小的玻璃碎片!这些碎片像是有目标般直奔杨酲!
“杨酲!”秦浥下意识惊呼!
他顾不上昔日哥哥弟弟的称呼,立刻挡在杨酲身前!青铜罗盘周身的金色光芒化作无数利剑形成一片绵密的屏障,将飞向杨酲的碎片或格挡或偏移刺向一旁!
碎片撞击罗盘,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每一次撞击都让秦浥手臂微麻。
萧余汶眉头一皱,风雪之力转为防御,在众人身前形成一道旋转的冰晶护盾,挡下其余碎片。
就在这碎片纷飞的混乱掩护下,恶灵化作一汪水的身体变成了一道灰色流光,瞬间穿透了墙壁和萧余汶的封锁,彻底消失在了黑暗的山林之中。
几乎在它消失的同时——
嗡……轰隆!
基地的备用发电机终于发出了沉闷而有力的启动声,走廊和房间的灯光次第亮起,光明驱散了黑暗,也驱散了残留的迟滞感。
“跑了。”萧余汶收回手,风雪之力平息,他看了一眼脸色极其难看的杨酲和挡在他身前并不断吐出鲜血的秦浥,眉头微蹙。
这时,几道身影在配电房门口出现,为首者正是白雱,她身后跟着几名气息沉稳、穿着制服的执行官。
白雱扫视一片狼藉、布满冰霜的配电房,目光尤其在杨酲苍白的脸和秦浥手中光芒略显黯淡的正仪上停留片刻,最后看向萧余汶。
“我们来晚了。”白雱神色凝重,“这次的恶灵是‘滞怠’,我们目前所获的所有讯息中没有它将要现身的信号,并且在我们的推演中它应当还没完全恢复力量。”
萧余汶点了点头,道:“是,它现在还没有形成人形,更别提宿主了。但它的伤害已经不容小觑。它主要的攻击方式是制造独立空间,对空间内能源进行阻碍和破坏,并且可以适当操纵空间里的事物,对其进行延缓或者扭曲。”
白雱点点头,对身后的执行官吩咐道:“清理现场,消除残留裂痕和一切不属于人间的影响,安抚空间内部所有人员的情绪。我对你们开放了权限,允许你们对涉事人类的记忆进行适当更改。”执行官们立刻领命行动。
她走到杨酲面前,看着他强忍痛苦的模样和额头的冷汗,眉头紧锁,“契约的禁锢还在加深。你的身体和灵魂被过度透支,已经到了连灵泉也无法修复的阶段,杨酲。”她的语气带着无尽的忧虑。
她又看向秦浥,“保护好他,别让他不顾一切往前冲。你也要量力而行,正仪毕竟只是武器,力量有限,过度消耗对你魂体稳固无益。”
最后,她的目光投向窗外幽暗的山林,夜色深沉,山风呜咽。“这也许只是滞怠的一次试探,麻烦才刚刚开始,我们都要做好准备。”
她的话像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在刚刚经历一场短暂而惊险交锋的三人心头。
旻穹枯竭,恶灵尽出,杨酲和秦浥身上的重重枷锁和秘密尚且没有解开,而前路似乎已被更浓重的黑暗笼罩。
……
……
生命有尽头,而生生不息的自然法则却让迷失的灵魂总在轮回中保有重逢的微光。无休无止的纠缠,仿佛刻在万物深处的印记。
命运的另一铁律是“平衡”。光明与阴影共生,这就是矛盾世界的两面。无论人类、魂灵,还是掌管自然之力的神祇,无不是善与恶、盛与衰交织的构象。
……
杨酲今夜入梦了,这次入梦依旧没有经过渡厄的摆渡。
凛冽的北风如脱缰野马,冲散了最后一丝暖意,将天地间仅存的温和也席卷殆尽。
小孩子往往喜欢冬天,喜欢这个大雪纷飞的季节。但杨酲恰恰相反,他讨厌刺骨的寒风。
透过“秦浥”的视线望去,世界已覆上苍茫的素裹。视野的高度提示着杨酲,这是近几年的光景。
“秦浥”不住地搓着手,目光却紧紧锁在身旁的哥哥身上。对方裸露的鼻尖冻得通红,每一次呼吸都在冷空气中呵出转瞬即逝的白雾。
那双依旧温热的手,轻轻捂上了“杨酲”冰凉的耳朵。
他的手为什么总是这么热?杨酲心想。他好像一个火炉,源源不断地散发着热意。
“好冷,我讨厌冬天。”梦境里的自己低声抱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