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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第21章 雪夜烟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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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

中原有一家以淮扬菜远近闻名的私房菜馆,不过不在城市主城区,而是在城郊。酒香不怕巷子深,也正是这样僻静的环境衬得它更为神秘,预约至少提前两个月。

杨无复约了一位重要客户谈后续几年的合作。两位之前的合作前前后后持续了大半年,如今已到最后收尾阶段。甲方人很好,听闻杨无复要去魔都,事先还给他牵了不少线,方便Pale在那里也能站稳脚跟。

和上次一样,这次杨无复依旧带着杨酲,与其说是培养,不如说是某种无声的宣告和掌控的延伸。穆林有个临时会议要开,便没有时间陪他做“一日夫妻”。

杨无复和杨酲到的很早,后者沉默地坐在他应该坐的位置上,翻看着手机,心神不定。

客户姓李,是个有名的女儿奴。饭局前他正好要接还在上高二的女儿放学,于是就晚一些。

包间门被侍者推开,李老板尚未到,先进来的却是两位意想不到的人。

为首的男人身材高瘦,穿着剪裁极为考究的深灰色羊绒大衣,内搭黑色高领毛衣,衣服上没有一个Logo,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他应该和杨无复一个年纪,眼角有着深刻的纹路,面容却清俊非常,眼神里还有温和尚未褪去的笑意。

他身后跟着一位气质更温柔内敛的男人。身后的男人衣着质感上乘的米白色开司米衫,外面是杂咖休闲西装,眼神带着沉静与略微的疲惫,手中还提着一个精致的皮质画筒。

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杨无复脸上的职业化笑容僵在嘴角,瞳孔几不可察地微缩一下。他显然没料到会遇见眼前二人。

“好久不见,未总,都总。”他的声音平静,不带一丝会惹人怀疑的情绪。

杨酲之前听过父辈往事,略微知道些恩怨纠葛。他知道父亲曾经有几个同窗旧友,后来因为一些事关系破裂,再也不来往。而那些旧友里有秦浥的父亲秦阿三,还有两个杨酲听过但从未见过的人,未琛明和都晏。

这下,他知道这两个男人是谁了。

未琛明的目光在杨无复脸上停留了片刻,随意的笑容渐渐收起来,转而变成了正式的、官方的、标准但不带任何情感的微笑。随即,他的视线掠过杨无复,落在杨酲身上,眼神中飞快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但这情绪转瞬即逝。杨酲觉得他的笑容有种拒人千里的漠然。

都晏的反应显得较为平和,但带着显而易见的疏离。他先是眉头微不可查地蹙了一下,随即目光也转向杨酲,眼中流露着温和,轻轻点头。

“是好久不见。”都晏的声音打破了死寂,平静无波,听不出喜怒,“很巧,杨总最近生意兴隆哪。”

“小作坊,不足挂齿。”杨无复那带着分寸感的笑容重新浮现,只是眼底深处没有什么暖意,“早听闻二位回了中原,只是还没来得及请客吃饭。”他的目光扫过都晏手中的画筒,“都总最近又有新的灵感了?”

在场的人都知道杨无复方才的所有话都是客套,但并没有直截了当地揭穿。他们如今能心平气和地说几句话,完全依靠自己作为成年人最后的道德素质。不过他们情绪相当稳定,也难怪都能坐到如今这个位置。

“都晏的店刚开业,我来看看,顺道一起吃个年夜饭。我们明天一早的飞机,

还有很多事没处理。”未琛明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平缓,如果细品却又觉得每一个字都带着无形的寒意。

杨酲向来是个细致入微的人,最近跟着杨无复到处识人认人,渐渐也能听懂一些老谋深算的人的话外之音了。譬如方才这位未总说的话里完全没有寒暄的意思,直接道明了来意,同时其实也撇清了与杨无复的任何关系可能。

“原来如此。”杨无复笑容不变,仿佛没听出对方话里有话,继续道,“这家淮扬菜很正宗,二位有口福了。这位是我儿子,杨酲。”他侧身介绍,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强调。

他完全能听出方才未琛明的意思,只是有些时候的确是要装聋作哑一点。

从刚才的话杨无复已能感受到面前二人的态度,未琛明对他有敌意,都晏或许还留有不多的情面,但二人对杨酲倒是有些耐人寻味的意思。杨无复的眼睛悄然一暗,下一瞬又迎着顶灯亮了起来,他看向杨酲,心里有了盘算。

杨酲的眼神只与杨无复有片刻交汇,他是聪明的,立刻明白了父亲的意思,只好起身礼貌问好,声音平静,目光清澈,坦然接受对面不动声色的审视。

“你好。已经长这么大了。”都晏看着杨酲年轻的脸庞,眼神有些恍惚,仿佛透过他在看另一个人,“也是,我们都老了。”

这句话轻飘飘,却像一根针,扎进了在场大部分人的心里。

未琛明只是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杨酲觉得包间里有些尴尬。直到又一位侍者及时进来,朝未琛明和都晏连声道歉,说二人订的包间在隔壁,他们不小心弄错了。

都晏笑着说“没关系”,他对杨无复礼节地点了下头,又对杨酲温和地笑了笑,“我们订了隔壁的‘听雨轩’,就不打扰杨总了。”

而未琛明早已转身,率先向门外走去。他的背影还是出卖了他,不过也可能是他故意泄露的伪装,果断而决绝,不想再多待一秒。

包间的门轻轻关上,隔绝了两个世界。

杨无复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抑的情绪。他端起桌上的冷茶喝了一口,指关节捏得发白。刚才那短暂的几分钟对他来讲像一场无声的凌迟。

未琛明的冷漠是忍耐的,如果是常人或许并不能很好地捕捉到,但对方是杨无复,他清楚这人比谁都能明晰人的情感。他是故意让杨无复察觉的,并且只有此人能察觉。

事情已经过去很久,但曾经的伤痕并未随着时间流逝而愈合,反而在重逢时化作了更锋利的冰凌,刺穿了所有虚伪的平静。杨无复喝茶,什么都不说。

……

能修复的伤基本都修复了,杨酲觉得现在的自己和以前没什么差别,但由于契约还在,秦浥便每天感知杨酲体内魂灵情况,三天两头请白雱带人例行检查。

每次的结果都是“他很健康,契约暂时也很稳定”。

织梦居向来没什么怨言,毕竟他们服务的对象可是春神和谕师,尤其是后者,算是他们的祖师爷了。

但杨酲是个好面子的,他先不好意思了。他觉得自己全须全尾无病无灾,而织梦居每次给出的检查报告结果总让他有一种“自己是不是怀孕了”的错觉。所以在杨酲再三要求下,例行检查的频率降低了,控制在每月一次。他又觉得自己好像是一只被人重点保护的濒危动物。

相应的入梦的频率降低,这意味着渡厄那边情况逐渐不容乐观。从前每次入梦杨酲都要经过渡厄的摆渡,现在已经连续好几次走马回廊强制将他拽入回忆,即使没有恶灵突袭。

杨无复带着杨酲和客户聚完餐,路上他接了个电话,杨酲看着车子的速度逐渐降下来,然后稳稳地停在路边,父亲眉头紧锁,语气也愈发激烈,最后甚至下了车去打电话。这通电话持续了大概十分钟,挂了又拨通,又是十几分钟。

谁料之后便下起了雪,又赶上晚高峰的拥堵,一个小时就能到家的车程被杨无复开了三个小时。计划被打乱,到家时他脸色非常不好看。

穆林早开完了临时会议,杨无复路上给她通过简要电话,意思大概是“总部有事,即刻启程”。于是这对暂且还算合法夫妻的夫妻结伴出门,走前二人的余光同时瞥到愣神发呆的杨酲,兴许是新年第一天就把亲儿子扔在家里实在有违为人父母的责任,穆林连着说了好几个“抱歉”,承诺“一定会在初二太阳出来前回来”。杨无复什么都没说,默默给杨酲转了一笔可观的伙食费。

杨酲收款,把这笔钱记在自己的账本上。他如今从杨无复手里得到的每一分钱,到时候都要一笔一笔全部还回去。

他应该觉得挺好的,毕竟对父母没什么感情,父母对他也是。如果大年三十的晚上和初一白天二人在家,杨酲真不知道要和他们说什么、做什么。这下大家都自在。

但二人走后,杨酲出神了很久。

亲生父母与儿子,还抵不过陌生人。

屋外风雪铺天盖地,远处灯火摇曳,视野一片扑朔迷离。

站在窗前,杨酲倒了杯热牛奶暖手,脚上蹬了双地板袜。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看什么,目光扫过楼下落白的公园,最后落在远处高楼顶部闪烁着的红色障碍灯上。面对那个承载伤痛的公园,杨酲依旧厌恶至极,但也许是秦浥每分每秒陪伴左右的缘故,他没有曾经那么强烈的抵触情感,只是每次经过时宁愿绕远也不愿意踏足一步。

秦浥不知道杨酲在看什么,他在空中飘荡着,围着杨酲转了一圈又一圈,最后化作实体揉了一把对方的头发。

“新年快乐。”他对哥哥说。

杨酲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映着室内的灯光,于是眸子里闪着光,也许雪夜之下被掩盖的星光都盛放在这里了吧。

“你也是。”杨酲轻声回应,声音沉闷。

二人坐进沙发里半躺着,杨酲觉得秦浥身上有点凉,就像是“偷跑出去玩了满身的雪但为防止被骂就让身上的雪化尽才进门”一样的孩子。杨酲抿了一口牛奶,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丝丝慰藉。

秦悒挨得更近了些,那点微凉的触感变得清晰。过了会儿,他开口打破沉静,“打游戏吗?或者看点东西?”

“放会儿春晚吧。”

任由秦浥打开电视机,杨酲的目光却没有焦点地落在远处。他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几点了?”

秦悒瞥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快十二点了。”

旧年就要这么过去了。杨酲心里没什么波澜,只觉得时间像窗外的雪,无声无息地堆积,又无声无息地被覆盖。

“快跨年了。”秦悒提醒他,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试图调动一点气氛。

杨酲“嗯”了一声。他对跨年本身没什么执念,但如果秦浥在的话,他还是很乐意过这个年的。杨酲回想以前和秦浥都是怎么过的年,好像有一年二人坐了一个多小时地铁去很远的地方看烟花。

那时也是下了这么大的雪,杨酲依旧穿得很薄,还好秦浥给他带着厚围巾,又把自己的外套脱给了他。他们很逞强,有年轻的资本,在寒风里冻到要死也没离开。直到人都走光了二人才后知后觉准备走人。又忘了哪个路人说了句“骑共享单车回家”,这俩傻子也屁颠屁颠跟在后面骑起了单车,路人骑了十分钟到家,杨酲蹬车蹬到差点跪下。

秦浥看春晚很安静也很专注,即使节目并没什么意思,他只在快到魔术环节时碰了碰杨酲的手臂以作提示,这是哥哥为数不多还喜欢的节目。

看完魔术,杨酲起身去窗户边上站了一会儿,小口小口喝完杯子里最后一点牛奶。

电视里主持人们已经在最后的跨年倒计时。

杨酲听到电视里刚数完“十”,又听到秦浥唤了他一声。他转头,眼神里带着疑惑。

就在这时,巨响炸开在杨酲身后的窗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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