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是最近压力确实太大,他感觉视力有些模糊,出门时戴上了那副细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眸显得格外沉静,整个人透出一种安静的书卷气,比平时更显乖巧几分。
听着耳边两位越发幼稚的争吵,杨酲无奈地轻轻叹了口气,嘴角却不由自主地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他拿起小勺,挖了一小块蛋糕送入口中,焦糖与海盐的味道在舌尖化开,混合着奶油的香甜,总算暂时压下了心头的些许烦扰。
他望着商场大门外的冬日暖阳,用只有他们能听到的音量,带着点哄劝的意味轻声道:
“好啦。”
某个品牌的Logo灯光正好落在他身上,柔和,毫无棱角。一切喧嚣仿佛都因这一声而短暂地安静下来。
杨酲想,如果他和秦浥没有被什么春神命格纠缠,不认识萧余汶,没有因为一时欲望失足踏入旻穹,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他或许还会是那个在教室里安静翻书的普通学生,秦浥也能安稳地在人间与他一同长大,不用过早背负那些莫名的身份,更不用卷入这些神灵与恶灵的纷争;渡厄依旧会在忘川镜湖上摆渡,白雱和萧余汶也守着各自的领地,互不打扰。
那样的人生也许才是他想要的。
可转念一想,若真没有那些相遇,他又怎会知道世界上还有旻穹这样的地方,怎会认识这些看似冷漠却各有坚守的魂灵,又怎会真正了解过去的秦浥。
究竟什么才是他想要的,他其实也不知道,如今一切都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推着他往前。
勺子在蛋糕盒里轻轻搅动,焦糖的纹路被搅乱,像他此刻纷乱的心。他微微垂下眼睫,掩去眸底复杂的情绪。
正当他走神时,身后突然传来熟悉的声音。一回头,发现是刘萱和刘嘉。刘萱的气色好了很多,她虽然戴着口罩,眼睛却亮晶晶的,此刻正拿着手机跟哥哥看着什么,看上去十分兴奋。
刘嘉率先看到杨酲,他有些意外,“杨酲?这么巧,你一个人逛商场?”
刘萱闻声抬头,脸上笑容依旧,“杨酲!好久不见啊。”
杨酲点头,“嗯,来买点东西。你们这是准备去哪?”
刘萱的神经像是被打开了什么开关,她的声音不知不觉又抬高了一些,“我们准备去看都晏的新年个人展,叫《时间的褶皱》,就在城东艺术中心,今天是最后一天公众开放日。听说这次展览上展出了好多他亲手做的宝贝,还有他和他妻子一起设计过的物件。都晏除了做无障碍服装外,最有名的应该就是他的珠宝设计,我特别喜欢一副叫‘天穹’的对戒,是海浪模样的!”
都晏,在这几天连续的饭局上,杨酲已听过好几遍这个名字,知道他最近在中原开了特殊服装旗舰店,想必这次个人展也是为了给旗舰店造势吧。
刘嘉又道,“萱萱一直很喜欢都晏的设计理念,特别是他为特殊人群做的那些,说充满了理解和尊重。”
“看来刘萱很了解他和他的作品。”杨酲眉眼弯弯,“他一开始就是做这些服装的吗?”
“不,”刘萱道,眼睛不知看向了哪里,“他一开始只是做珠宝设计,后来妻子故去,听说无障碍服装一直是妻子生前的愿望,这才开始做起了这行。其实都晏和他的妻子都认为这些人并不是‘特殊’的人群,他们只是身体的某一部分陷入了沉睡,所以都晏的品牌取名‘Awaken’也是这个意思,不过也有人说是他太想念亡妻。”
杨酲点了点头,正要说“听起来很有意思那你们快去吧”,可刘萱率先开了口:“杨酲,你要不要一起去?听说展子很大,一直展到晚上八点。我们手里正好多一张入场券,是一个朋友临时说不去了留下的。”
杨酲的右手手腕毫无征兆地传来一阵熟悉的的刺痛,比平时更强烈一些,就好像有什么在昭示着他,让他务必踏足那个展会。
同时,渡厄的声音蓦然响起,响在他的脑海里。
“你的契约符文有反应,这个展览不对劲。”
秦浥也开了口,“是‘背誓’吗?”
“不要去。”渡厄的声音沉沉。
杨酲想了片刻,却答应了刘萱。
“你要现在去吗?可以和我们一起哎。”
“你们先去吧,我有些东西没拿。谢谢你们。”
目送二人离开,杨酲眼睛望着来来往往的人流,压低声音道:“就算我不去,它也会追上来的吧?与其让它在暗处作祟,不如我们主动去会会它。”
“好,听你的。”秦浥的声音在暗处响起,却不见渡厄作声。
而当杨酲料理好一切,乘地铁很快便来到了展览所在的艺术中心。
这座艺术中心的确宏伟,人潮汹涌。杨酲对珠宝和无障碍服装其实没什么了解,此前也没什么兴趣,当他看到人台上巧妙适应不同身体结构的褶皱设计,以及前方珠宝区域展示的设计手稿,一瞬间只觉得它们充满温柔与力量,好像倾注了创作者所有柔软的情感。
他手腕的刺痛在靠近某些展品时会有微妙变化,疼痛感飘忽不定,似有似无。
秦浥在他意识里低声指引着方向,“哥,前面就是珠宝展区了。你感受到什么了吗?我怎么什么都没有察觉。”
是啊,哪里都很正常,合乎常理,如果不是手腕偶尔的刺痛,杨酲也觉得这里只是一个平常的展览罢了。
时间流逝,广播里开始播放轻柔的闭馆提示。人流肉眼可见地变得稀疏。珠宝展区的人更是少了大半。
他踱步到了一个相对僻静的独立展柜前,展柜里柔和的射灯下,静静地躺着一对白金戒指。戒指的造型并非传统的圆环,而是极其抽象又灵动地勾勒出相互依偎、即将交汇的浪花。这应该就是刘萱口中的“浪花对戒”吧,看到它们,杨酲忽然想起了白雱给的关于背誓的线索。浪花与鸥鸟惺惺相惜,他不觉得这只是偶然。
浪尖微微上扬,线条流畅而充满力量感,仿佛捕捉了海浪涌动瞬间的永恒。男戒的浪花线条有力,女戒的则更为柔美,对戒合在一起,正好是一幅完整的海浪图。在浪花交汇的地方,在漩涡中心,各镶嵌着一颗蓝绿色的海蓝宝石,颜色浓郁,就像无垠的深海,里面又好像闪着星光。
旁边的展板文字简洁有力,“天穹,设计于相恋第三年,订婚前夕。海天看似分离实则永恒相望,浪花也终将交汇,直至时间尽头。”
杨酲被这对戒指深深吸引了。不仅仅是因为它们独特而美丽的设计,更是因为展板上的话。看着浪花,一个强烈的、从未有过的念头忽然在心底浮现,他有点儿想给秦浥也定制一个这样的戒指。
就在杨酲望着戒指出神,一个温和的声音在他身侧响起,“你也喜欢这对戒指?”
杨酲转头,发现不知何时,都晏本人静静地站在了他旁边。都晏依旧穿着舒适的米白色高领毛衣和深色休闲裤,他看着展柜里的戒指,眼神里充满了温柔,脸上带着宁静的笑意。
杨酲有些意外,礼貌回答:“都叔叔,又见了。”他眼睛又落在对戒上,“是挺喜欢的。不过明明是海浪形态,为什么叫‘天穹’?”
“海天一色,海就是天,天也是海。”都晏解释道,“我爱人出生的地方三面环海,但她一出生就被各种病症缠上,她说下辈子想变成一只鸟儿去往天穹。”
杨酲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他能感受到都晏话语里透露着深沉的怀念和阵阵隐痛。
而当下一刻再将目光转向对戒时,杨酲觉得自己突然头晕目眩,眼前画面崩塌,艺术中心现代简约的装潢、柔和的光晕,甚至都晏的脸庞,都如同褪色的画片般飞速剥落、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潮水般汹涌而来的、属于另一个时代的喧嚣与气息。
一切都意料之外,一切都令人感慨。
“叮铃——叮铃铃——”
清脆而略显嘈杂的自行车铃声骤然充斥耳膜。几辆老红棉驶过,三角梁上锈迹斑斑,车把上挂着的饭盒随着颠簸发出“哐啷哐啷”的闷响。视线所及,连绵的骑楼廊柱紧密环绕着街道,投下深邃的阴影。
落日褪了,渡口码头却挤满来往人流,入口隐约藏着标有肠粉王的手推车,热气升腾,裹着豉油或米浆的香气。赤膊船夫用竿撑运石灰石,古铜色的脊背上汗如雨下,在裤腰上结出数条白痕。汽笛声响,生锈的栏杆处不知是谁系上求平安的红布条,又一趟油轮随着暮色驶入江心,即将远航。
杨酲站在狭窄嘈杂的街道上。
空气闷热潮湿,就连风里都带着说不出的黏腻感。街道两旁斑驳脱落的墙面上贴着褪色的电影海报,以及“生发灵”“万金油”的广告。突突声不知响在哪个方位,好像是摩托引擎声。穿着花衬衫和喇叭裤的年轻人叼着香烟走过杨酲身侧,留下混合烟草和发胶混合的气味。旁边一家敞着窗户的小店里,录音机正以最大音量播放着节奏强烈的粤语歌曲,歌词模糊,嘈杂热闹。
他看到一辆汽车从前方拐角处拐入窄巷。
车窗开着,车子里坐着两个男人。驾驶位上坐着的男人,他衬衫扣子胡乱敞开,袒露大片胸膛,脖颈处纹着难以辨认的英文和符号。而他旁边副驾驶座上的男人冷着脸,同样穿着质地不错的衬衫,侧脸线条清晰,眉眼深邃沉静,在昏黄的光线下,他很像旧画上的电影明星。
“嘀嘀——!”
刺耳的喇叭声突然响起,吓了杨酲一跳。他下意识地以为是自己挡了路,慌忙想后退让开。然而那喇叭声并不是冲他来的,而是对着他身边一个捧碗喝凉茶的学生按的。
驾驶座上的纹身男探出头,带着戏谑的笑意喊道:“学生仔!点企喺路中央啊?走堂出嚟呀?小心阿sir拉你返学咯!(学生仔!怎么站在路中间啊?逃课出来的吗?小心警察抓你回学校!)”
杨酲这个纯正的北方人压根没听懂,茫然地看着车子驶走。他微微愣神,脑海里全是刚刚驾驶位上那个男人的面容。他觉得格外熟悉。
下一秒他忽然想起,这不就是刚刚才见过的都晏吗?
只是画面中的都晏,脸庞略微青涩,眼神里似乎还带着未经世事的锐气与不羁,看上去只比自己年长几岁。
车子快消失在视野里,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好像被拽入过去的年代里。再度环顾,骑楼门楣上的繁体字招牌映入眼帘,“建成大戏院”、“曹记凉茶”、“广式早茶夜宵”、“蛋挞王老字号”……杨酲知道自己在哪儿了,这里是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的羊城。
是谁?是谁将他拽入尘封的过往?
看都晏方才无视他的情形,他应该是入梦了,只是不知道是谁把他拽入梦境,又想暗示什么,难道是背誓的手笔吗?这次的恶灵会在都晏身上吗?
一切百思不得其解,但杨酲认为此刻他不能坐以待毙,或许那辆车子驶向的方向里,就藏着揭开谜团、斩除恶灵的关键。
也许那些无从得知、早被遗忘的真相,它们就烙印在脚下深刻的车辙里。
念头一定,杨酲不再犹豫,深吸一口带着咸腥与尘埃的空气,迈开脚步,朝着那辆汽车消失的窄巷深处快步追去。
他脚下的路,仿佛通向一个深不见底的漩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