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在湖风中聚拢,杨酲费力掀开沉重的眼帘,发现自己正躺在忘川湖畔边。他试图撑起身,却觉得自己魂体的每一处都疲惫不堪。
远处,那艘熟悉的小舟破开雾气悄然驶近。水波无声。
渡厄第一次离开了他的船,踏上湖岸。斗篷的阴影下,他的头发显得更白了,几乎就要变得透明。那双眼睛里的鬼火再次无声燃烧,冷淡地注视着面前这个濒死的人,遂伸出白骨森然的手,想要抚上人类的面颊。
杨酲几乎是本能地偏头躲开。动作之后,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什么,涣散的眼神逐渐回拢,嘴里说了句迟来的“抱歉”。
渡厄的动作顿住,没有言语。他只是沉默地望着杨酲。下一刻,冰冷的骨指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一手钳住杨酲的下颌骨迫使他仰头,另一只手则完全覆上了他的双眼。随即一股刺骨的寒意,自白骨指尖灌入杨酲的眼窝,又瞬间遍布四肢与身躯。
杨酲猛地一颤,像离水的鱼般剧烈挣扎起来。
好冷,实在是太冷了……就在他以为自己会被酷寒吞噬时,寒流竟然平缓下来,化作一种浸润心脾的冰凉,方才的疲惫感像是被麻痹般消失了。
覆盖双眼的骨指移开了。渡厄一言不发地将尚未回神的杨酲拉了起来,带他上了小船。
“……谢谢。”杨酲的声音嘶哑干涩,带着劫后余生的恍惚。
“精神上发生关系,还好没做到最后一步。”渡厄简短评论道,他好像通过杨酲的眼睛清晰地看到那二人的荒唐事,“……他就这么按捺不住么?他这样对你,把你搞得狼狈不堪,你还甘之如饴?杨酲,你和他真是都疯了。你简直不像你自己。”
“……”
渡厄的声音里带着刻薄,“每次见你,十有八九都在受伤,要么身体每况愈下。你……你们人类都这么不珍惜自己?再有下次我看你也别回人间了。”
刚睁眼就被数落一通,杨酲觉得这个摆渡人真的有点像一位严厉的长辈。在渡厄洞悉一切的目光里,他总是感到一种无处遁形的心虚与理亏,只能抿紧苍白的唇,沉默地蜷缩在船里,低头像是在认错。
看他这样,渡厄也不再说什么,只是背过身摇起了船。
行至湖中央,两人都没有再讲话。杨酲看着船头忽然感到奇怪,因为这不是去走马回廊的路。
心中疑虑渐生,他有些忐忑,低声打破了沉默:“我们这是要去哪儿?”
“织梦居。”渡厄声音很沉,“下一只恶灵有消息了。”
杨酲的瞳孔骤然收缩。
船桨划动,幽暗的湖面漾开涟漪,一只无声的舟渐渐融入忘川深处更浓重的迷雾。
……
小舟穿透忘川的迷雾,抵达织梦居外围时,杨酲被眼前的景象惊得倒吸一口凉气。
雾前风平浪静,雾后一片炼狱。
原本宁静祥和的织梦居,此刻竟如同被飓风席卷过后的战场。远处,氤氲柔和光晕的居民区建筑群多处破损,燃烧着诡异的幽蓝色火焰。天上不断有陨石碎片散落,在广袤土壤上砸出深坑。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味,耳边不断传来魂灵的微弱悲鸣。旻穹的天幕不再明朗,而变得灰蒙蒙,天际赫然裂开一道狰狞的、不断逸散混乱能量的巨大豁口,像一只巨眼俯瞰世间百态。
魂灵惊慌失措奔逃,执行官们焦头烂额地穿梭其中,一些神灵也加入援助,救助那些被陨石波及受损的生灵。一时间呼喊声、哭泣声和能量爆裂声杂糅在一起,杨酲觉得自己的耳膜就快要震裂了。
渡厄的小舟刚靠岸,白雱和萧余汶的身影就从一片混乱中出现。白雱神色凝重,白发凌乱,衣衫上沾染血污;萧余汶则眉头紧锁,素色衣袍上残留着风雪的气息,但此刻更多的是肃杀。
“杨酲!”白雱一眼看到他便立刻冲过来,语速快得像连珠炮,“你来得正好!‘背誓’回来了!它佯装执行官混进来破了九重山禁制,放火烧山,还砸了旻穹的穹顶!天穹破裂,能量核心不稳,我得赶快带人去下一个裂口支援!”她说话间,目光扫过杨酲苍白的脸色和渡厄,在触及后者时,眼神微不可察地顿了顿。
就在这时,秦悒也从一个倒塌的廊柱后闪身出来,他显然也经历了一番奔波,魂体略显不稳,脸上带着焦急和疲惫。他第一时间看向杨酲:“哥!你怎么样?” 他下意识地就要上前查看。
然而一股冰冷刺骨的威压骤然降临!渡厄斗篷下的鬼火猛地炽盛,无声地锁定在秦悒身上。他没有言语,但那白骨般的手指微微抬起,无形的力量如同一堵冰墙,强硬地隔开了秦悒伸向杨酲的手。空气中弥漫开一种极度排斥和冰冷的敌意。
秦悒伸出的手僵在半空,他感受到了渡厄那股毫不掩饰的敌意。两人之间,气氛骤然紧绷。
白雱终于在慌乱中抓住一丝理智和冷静,她望向渡厄的眼神里充满探究,“……渡厄?你上岸了?”
旻穹有这么一句话,叫做“摆渡不离岸,风雪不离山”。在白雱的印象里,渡厄这个神灵和萧余汶很像,他们都执掌着自己的一方天地,对其他事充耳不闻,哪怕是天塌了。
如今旻穹的确天塌了,这两个游走在旻穹边缘的神灵竟然全都回来了。
一个身着制服的执行官跑了过来,他额头上布满细汗,语气焦急万分,“白代理,天穹又出现三处裂口,另外……‘背誓’逃了!”
“什么?!它逃去哪儿了?”
“人间!”执行官喘着粗气,指着远处仍在熊熊燃烧的九重山,“白代理,火势实在太大,裂口也在增多,我们人手不够,请您和萧前辈赶快去看看吧!”
闻言,白雱迅速将一卷散发着微弱金光的文书塞进杨酲手里,“这是恶灵‘背誓’的线索!旻穹这边有我和萧余汶,人间交给你们了!”她目光扫过秦浥和渡厄,又复杂地看了一眼杨酲,“拜托你们了!”
话音未落,白雱已化作一道流光,带着数名执行官冲天而起,前往天穹那道最狰狞的裂口。
杨酲打开文书去看,上面只画了一幅画,似乎描绘的是“海天一色”的情景,一只鸥鸟从海面上一跃而起,飞往破裂的天际。
另一边,萧余汶叹了口气,认命般开始指挥幸存的执行官们加固防御、救治伤员,目光却时不时瞥向杨酲和他手中的文书。
“这次就靠你们了。”萧余汶走近,拍了拍杨酲的肩膀,顺着指尖一道白色光芒环绕起杨酲的身躯,最终凝聚在他胸前的沙漏项链上,化作一个风信花的图标,“如果有需要,可以向他求助。”
……
……
客厅里,两个面容分毫不差、气质装扮却天差地别的人,他们如同镜子,静静对峙着。只是渡厄眉间多一点朱砂,而秦浥脸上则什么都没有。
空气凝固,只剩窗外隐约传来的偶尔的爆竹声。杨酲看着眼前这一幕只觉得额角突突直跳,太阳穴隐隐作痛。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先转向裹在斗篷里的渡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你这么离开忘川,镜湖上就少了一个摆渡人,天道的法则允许吗?”
渡厄微微颔首,“忘川不是只有我一个摆渡,我也并非只属于忘川。驻留忘川是职责所在,如今跟随你也是职责指引。”
杨酲默然片刻,像是好不容易接受这个结果,又转向秦浥,“那你呢?一直维持这样……实体化的状态,魂力消耗撑得住吗?”
秦悒立刻凑近了些,此刻眼睛里盛满了纯粹的依赖和恰到好处的委屈。他微微歪头,声音放软,尾音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撒娇意味,“没有外人,不需要和外人交涉,耗费不了太多。”他顿了顿,眼巴巴地望着杨酲,语气里满是期待,“哥,今天是新年第一天,你要赶我走吗?”秦浥可怜巴巴地望着他。
“好吧。”面对此二人,杨酲有些认命,“不过只有在家且没有其他人时你们可以随意现身,其他时候都给我老老实实消失。”
“听你的。”
“没问题!”
……
上午十点的商场,食品采购区人还不算多。杨酲推着购物车,身影显得有些单薄。但如果严格来说此时他并非独自一人——还有两位看不见的小鬼正以只有他能听见的方式,在他耳边上演一路未停歇的唇枪舌剑。
其实杨酲一直不怎么喜欢出门,寥寥几次逛商场还是秦浥拉着他去的。最近听说商场一楼新开了一家甜品店,此前秦浥催了他好长时间,再加上家里实在没什么能吃的食材,他再不买就真的要饿死了。
他在干货冷柜前停下,仔细挑了几包炖汤的料包,又买了些速食,购物车渐渐有了分量。随后,他目标明确地转向一楼。新开的甜品店弥漫着诱人的甜香,玻璃柜台里陈列着琳琅满目的精致点心。杨酲很快选好了,是一块淋着焦糖、层次分明的海盐千层。
“你们吃什么?”他微微侧头,压低声音对着空气询问。
“哥,我也要这个!”
“……和你一样就可以。”
杨酲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行吧,这时候他们倒是难得统一战线。
他默默向店员示意,“麻烦这个再帮我装两份。”店员略显诧异地看了看这位独自一人却点了三份的顾客,但还是麻利地打包好,还贴心嘱咐道蛋糕最好当日吃完。
杨酲一手提着沉甸甸的购物袋,一手小心翼翼地捧着三盒蛋糕,在休息区找了个靠窗的角落坐下。窗外是冬日清冷的阳光,窗内暖气充足。然而他耳边的战况依旧胶着,愈演愈烈:
“哎我说,你们神灵也需要吃小蛋糕吗?”
“你可以,神灵自然也可以。何况我只是半神。”
“干嘛每次都强调自己是半神?你对神灵有什么意见?”
“跟你有什么关系。”
“白雱只说你可以帮忙,又没说要你24小时贴身监护。你们忘川是倒闭了?这么闲?”
“追踪恶灵,亲赴人间效率最高。何况凭你,年纪轻轻能制服得了背誓么?”
“那你一个在镜湖划了八百年船的老妖怪又能帮上什么忙?”
杨酲今天穿着浅色调的衣服,整个人显得格外干净柔和。暖调驼色的羊毛大衣衬得肤色白皙,里面是柔软的白色高领羊绒衫,下身是炭灰色九分裤,保暖又清爽。最亮眼的是那条橙红色的围巾,像冬日里的一小簇火焰,松松地围在颈间。如果仔细看,会发现他大衣的翻领上别着一枚精巧的蓝底雪花胸针,折射着窗外的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