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予挣扎着往上蹿了蹿,把烟头碾灭在烟灰缸里,又转过身去,垂眸,看着黄少天。
他的眼神过于认真,是她一贯惧怕又曾经贪恋过片刻的那种。
“生活。”她说。
黄少天拧了拧眉,不接受这个过于简略的答案。
叶予想了想,说:“休学,穷途末路,在垃圾站都住过,后来还是去当了职业选手,带着一个小战队,这几年都在打,然后现在,退役了。”
黄少天惊愕,“什……什么?等等先追究一个问题,你为什么退役?打不动了吗?不可能啊你就大我一岁!”
他又戛然收声,轻轻地把叶予拥进怀里,低声道:“累了吧?你不喜欢是吗?所以回来了,休息一下,也很好,我好高兴你回来的。”
叶予没说话。
“你说话啊!”黄少天哼哼。
“喜欢的,”叶予说,“怎么会不喜欢……手伤了。”
黄少天僵住,他慌乱地握住叶予的手,把它们捧到自己眼前看,“什么伤?怎么伤的?你怎么了?”
“肌腱的一点小问题,保持不了高水平了,就退了,”叶予说,“放心吧,吊打你还是可以的。”
黄少天心口紧密地疼了一下,又差点给气笑了,他盯着叶予,掌中还攥着那双柔若无骨的手,说:“你知道我是谁吗?也不打听打听,这个世界上还有谁敢说吊打我!”
“呵,我还没揍你呢,”叶予说,“你竟然真敢拿‘夜雨声烦’打职业……”
黄少天高兴起来,他亲了亲叶予的额头,说:“对啊对啊,你是不是好感动啊?”
感动个屁。
黄少天给自己买的第一张卡建号起名的时候,就被揍了。
他进游戏第一个玩的账号卡是叶予给的,看起来是随手甩了他一张,等他刷卡进游戏,才发现ID叫“狮子座”,顿时得意起来,乐颠颠地凑近叶予,说:“你这个号是给我准备的吧?肯定就是给我的!你老早就想着要跟我一起打游戏的,不要解释,解释就是掩饰,掩饰就是确有其事!”
叶予说:“你高兴是什么就是什么吧。”
那是个剑客号,后来黄少天又试过了十来个职业,还是觉得剑客最好,喜欢,逢着新区开放,攒钱去买了张新卡。那时候叶予是小富婆,家产殷实,爹妈大方,挥霍无度,而他家里管得严,没什么零花钱,攒卡攒了俩星期。
他之前所有的号都是从叶予手上拿的。叶予的起名方式非常简单粗暴,背得起哪句古诗就用那句的头四个字,像“斜月沉沉”、“碣石潇湘”之类的还算不错,连“商人重利”、“前月浮梁”这种名字都起得出来……唯一一个画风不一样的是她的大号,一个狂剑士,叫“叶行月”。
黄少天问她“行月”是什么典故,叶予回他:“《长恨歌》会背吗?行宫见月伤心色。”
所以还是那个路数,只不过第一个号还没有那么敷衍,拟了个过得去的人名。黄少天立即去网上搜《长恨歌》全文,猛地看见行宫见月的下一句叫“夜雨闻铃肠断声”。
夜雨。
他几乎是恍悟原来女孩儿的名字还是这么个古老的含义丰富的意象,可是按“叶行月”的格式从这句诗里起好像很难听啊,于是转头去翻带“夜雨”的诗词,上千条,折腾了近一个小时还没有取出一个好名字来。叶予扭过头,问他新号几级了,发现他还停留在创建角色的界面上,还一副万事俱备只欠ID的样子,不禁感到不可思议。黄少天心虚,嘴上开始扯淡,嚷着第一个属于我的账号我要慎重对待必须体现风骨突出文化水平,云云。叶予被吵得头疼,捂了耳朵瞪他,说:“收声儿,烦死了。”
后来他起的名字叫“夜雨声烦”,叶予在新区的号副本CD给他留着,要点他组队,一问名字……暴怒,扬手一个脑袋蹦儿,难得不淡定地骂他:“你丫才声烦!黄少天你什么意思?绞尽脑汁搁这儿想半天就想着怎么埋汰我?”
她的声音很好听的,校广播站的站长,录的每日新闻快讯开头那段问候语在BBS上常年霸占在下载量帮榜单上,她毕业后十来年都没换过。
“我,是我,”黄少天护住额头,“没说不是我啊。”
叶予愣了愣,黄少天冲她做鬼脸,得意洋洋地操作飘逸绝尘的剑客冲向森林。
“想想还是个有意境的名字,叫你这么拆分,糟践。”叶予说。
“是你先这么解读的嘛,不然不就是晚上下雨好吵哦烦人,多么正常的一句话,多么优美的描述方式,凄清寂寥缠绵幽远,”黄少天喋喋不休,“所以,叶予,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是不是好浪漫呀?”
“呵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