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底总决赛落幕,百花第二次惜败微草,张佳乐第三次和总冠军失之交臂。
前不久,他宣布了退役。
大量的人为他哭喊嘶嚎,有人指责他冲动妄为,也有更多的人为他分辩他是身心俱疲。
后者可能更讲道理一点,因为张佳乐风尘仆仆来到我面前的时候,的确是眉眼间写满了倦怠。他张开双臂给了我一个友情的拥抱,又象征性地收束手臂说我想掐死你。
我说你有本事倒是掐我们队长去啊。
张佳乐不感兴趣地表示这不没力气吗。
没力气的张佳乐就这样在我的小屋里窝了几天,我们天天打游戏,打的不是荣耀,而是一些很弱智但杀时间的游戏,完了就是叫外卖混吃等死,难怪他刚吃完一大碗凉面半锅绿豆稀饭,就能躺在沙发上睡着。
我又重复了一遍问句:“你是不是后悔了?”
“放屁,”张佳乐怒道,“你觉着我是那种冲动的小屁孩啊?今天说退役明天就后悔?”
“那你接下来准备干什么?”
“不知道。”张佳乐不耐烦地说,他站起来,赤足踩在木地板上,来回转悠。
“你总得做点儿什么打发过这一年吧。”我说,直接预设了他会回来的结果。
张佳乐不知道是没有听出来,还是不想计较,他走了半天又呆在沙发边上,旁边的短廊迎光,他一半明一半暗,看起来像个徘徊在分叉口的小孩。
然后他的情绪低落下去,轻声说:“我不知道啊,连去哪儿也没想清楚。就是不想回K市,去哪里都不想回去。”
“你这人……还说没有冲动。”
“没有,”张佳乐痛苦地说,“我是真的……很累了。”
他抬头望着天花板,喃喃地说:“老子一个人,连口气儿都不给喘的,你以为,我是怎么撑下来的?”
“可是你最终——”
“拜托了闭嘴吧你!”张佳乐忍无可忍地横了我一眼,生动泼辣,“你老是这样,什么都刨根究底,你什么都知道,你最聪明好了吧!”
不好。我静静地看着他,然后俯身拿起小茶几上的烟盒,顶了一支出来,摸出金属打火机,啪地一声点上,烟气袅袅。
干我们这行的没几个不抽烟,不然打发不过去,我爸说得有道理,烟草是人类最伟大的良药之一,他读博士的时候,一寝室八个人七个抽烟,得以顺利毕业,剩下那个不知道怎么活下去的。
没有等到预想中过去那样的双方互斥鸡飞狗跳,张佳乐傻了片刻,然后觉得尴尬,凑过来,打岔说:“分我一支。”
“别瞎惯瘾子,朝着叶秋方向发展呢?”我不给他。
大部分同僚都会抽烟,但成瘾深浅不同,联盟最著名的老烟枪大概就是嘉世队长了,谣传他之所以穿衣落魄潦倒是因为所有的钱都无意间被烟头点着烧了。
瞎编故事,作不得数。我也听过长发公主张佳乐的传说。
张佳乐跺脚,“叶秋不好吗!妈的他拿三个冠军!”
“咦?相映成趣。”我慢吞吞地说。
张佳乐面目狰狞,像是要生吞活剥了我。
我没忍住,伸手捏了捏他的脸。
他捂着脸,像被轻薄的黄花闺女,目露震惊地盯着我。
气氛一下子就有些古怪起来,我咳了两声,打发他:“洗澡去,洗完开空调打游戏。”
张佳乐扭头蹬蹬蹬地冲进卫生间,片刻后又冲出来,去阳台收衣服,再钻回去。
那场不成功的触及灵魂的对话并没有改变什么,张佳乐还是混吃等死,俨然和我过起了同居生活,随着屋里他的东西越来越多,我感到有些不妙,而他神经大条一样毫无所觉。
可是这人的心思纤细敏慧我又不是不知道。
夏休途中我跑出去参加了一次队伍集合,表演赛,张佳乐愤怒地让微草滚蛋,我想了想也没呛他你是寄在微草队员篱下只有我让你滚蛋的,安安静静地收拾了两天的衣服出去,然后按时回来。
张佳乐竟然听到响动后,冲到门口接我,张口就是一句他快饿死了。
我站在门口,被外面的热气燎得有点眩晕,扑面而来的冷气和张佳乐又让我感到一阵沁人心脾的愉快。
我提着路上经过超市采购的食材,进厨房,挽起袖子,洗手作羹汤,张佳乐蹲在角落的垃圾桶处剥蒜,皱着鼻子,嘟囔着他老不乐意吃蒜了。
非常欢乐和谐,饭后我们进行了积极有益的活动,我镇压着张佳乐强行给他十指涂上了指甲油,他痛心疾首,嚎着不活了。为了补偿他,或者进一步妆点这个漂亮的小伙子,我把他拽到卫生间里给他刮胡子。
不见人,他真的懒得刮胡子了,邋里邋遢的张颓废,因为手上的指甲油还没干,只能任我为所欲为。
这小半个月里,两个单身适龄男女青年,同在一屋里,竟然什么都没有发生,实在是太对不起编剧了。而我们挤在不大的卫生间里时,酝酿成熟的气氛一下子因为面积所限而浓度飙升,一下子就变得很醉人。
我的眼神微微涣开,轻轻踮脚,想要亲一下他。
张佳乐可以称得上是落荒而逃,他背抵着玻璃门,眼神惊恐,语气尴尬:“别,你别……”
他艰难地说:“我不是来作践你的……”
啐,这叫什么话。
“你情我愿的事儿,你不高兴就算了。”我淡淡地说,假装没有任何难堪的可能。
张佳乐急得团团转,我甩下他,去厨房的水龙头处洗了洗脸。
然后他幽灵般地出现在我背后,结结巴巴地喊我的名字,当我表示出你丫磨磨唧唧烦不烦的时候,张佳乐说了一句对不起。
他不是一个不会道歉的人,但我还是觉得这句对不起分外让人稀罕,他说得很真诚很用力,让我觉得他要哭了。
张佳乐从来都是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宁愿幼稚一点跳脚也不肯暴露丝毫软弱的,这个片刻让我觉得心口很痛。
他说对不起,我怎么总把一切都搞砸。
“别胡说,”我温柔地看着他,“你是最棒的。”
他像被针扎了一样,眉眼怒张,“我讨厌这句话!听都听烦了!”
“什么?很多人都跟你说‘你是最胖的’吗?那你真该减肥了。”
张佳乐瞠目结舌,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肚子。
一个可能很糟糕的局面就这样被化解了,或者可能被化解掉了,因为当时谁也没有再说什么,但是第二天,张佳乐就收拾起行李,跟我告辞。
“我定了机票,”他说,神情是一种做作的满不在乎,“下午就走。”
我点点头,“去哪儿?”
“世界这么大,我想去看看。”张佳乐无聊地用了一个老梗。
但是我看着他,想起的却是当年和平分手的时候,他跟我说,世界这么大,你飞吧,再见。
我挥挥手,说:“好吧,再见。”
张佳乐拽着比他来的时候丰富了些的背包,跟我礼貌地道了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