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术士在收徒的第三年，就觉得教无可教了。

“历练，你现在差的是历练。”他这么说，把学生一脚踹出了城堡。

小术士倒也不害怕，拍拍袍角，背好行囊就出发。他有四分之一的精灵血统，粗通草木鸟兽之声，行路大概不会太艰难。

他给自己计划的第一站是鬼气森罗的虚空领地。

然而在穿越中土广袤的森林时，他碰上了一个从天而降的女孩儿。

她从高大的树顶跌落，伴随着一声惊呼，砸了喻文州满怀。

看装束，是西荒多见的神枪手，腰带上别着两把手.枪，而她在惊愕地望着自己的几秒内，喻文州发现她的长相更像是东境的女孩儿，有一双脉脉含情的桃花眼，水润清澈，眼尾微微上翘，添一段妩媚的韵致。

“文州？”她用不确定的语气开口喊道。

小术士吓了一跳。

他并不记得自己认识这个女孩儿，她看上去比自己大个两三岁的样子，纯粹的人类血统……也可能有一点别的，海妖或者类似的魅惑人心的生物。

女孩儿伶俐地爬起来，孩子气地皱了皱鼻子，伸手梳理了一下耳边的碎发。黑色的短发在鬓间留长，因为略微湿润而凌乱着，稀薄的阳光穿越林梢打下来，淡薄的阴影中她的脸庞有玉一样细腻温润的质感。

喻文州迅速地迷惑了，心跳不受控制地微微加快起来。

历练，这就是历练的第一站？这是哪里来的……林间仙子。

“说了你可能不信，”神枪手女孩儿说，“我是你……未来的，呃，未婚妻。”

年少的术士仿佛被子弹击中，瞬间血条清空。

女孩儿眨了眨眼睛，也有些局促，但随即又被他那更大的局促而逗笑了，弯了双眼，神色明媚又温柔。

对，没错，是他喜欢的类型。

但他还不能接受。

“未来，你是指预言？”

大陆最好的占星师确实居住在西荒，虽然去预测一个人未来的姻缘这样琐碎的事情非常奇怪，但也不排除可能，万一他以后会是一个叱咤格罗赫亚的大人物呢。喻文州这么思忖着。

然而对方摇了摇头，笑道：“我是从未来穿越过来的……老师的实验出了点差错，爆炸了。”

她双手张开，倏地往两边一扬，蝴蝶飞开一样，示意那场爆炸。

“今年是哪一年？你多大了？”她好奇地问。

“荣耀历632年，我就快成年了。”

17岁成年，也就是说……

女孩儿眨了眨眼，说：“那这就是十年前了，你小时候竟然，这么可爱呀。”

小术士有白皙的皮肤和尖尖的耳朵，五官尚显稚气，不像十年后，到底是男人成熟英朗的眉目，散落的长发倒增添几分温和的气质，如今的少年将头发规整地扎束在脑后，看上去有些一本正经的味道。

喻文州抬手摁了摁眉心，努力平静地吐出字句：“请问，你的年龄呢？”

“比现在的你大两岁。”她笑弯了眉眼。

小术士的内心崩溃了。

“对不起，我还是不很能接受。”他立即说。

不能接受，不可相信，要是神枪手说的是真的，他的未婚妻竟小他八岁，那现在……岂不是还是个满地跑的黄毛丫头。

太过分了！喻文州内心发出了一声哀鸣。

我怎么可能是这种人！

他打定了主意，神色变得更客气了一些，不再对这个女孩儿的真实身份感兴趣，只问她：“那么，你打算怎么办呢？”

“想办法回去。”她回答了一个理所当然的答案。

然而怎么回去，就没有那么理所当然了。

喻文州决心做一件好事，看有没有自己能帮忙的地方，于是接着问道：“你的老师是谁？”

时光穿越是很高深的法术，她的老师应该是那种潜心研究了很多年的白发老人，对这个麻烦怎么也了解得比旁人多一些。

结果神枪手在略加思索后，摇了摇头，说：“他现在应该和我差不多大……刚刚声名鹊起的时候，而且时间机器是六七年后才会动的念头。”

喻文州不动声色，只是眉梢轻轻跳了一下。

不得了了，是什么天才！

“但除了他，可能也没人能有法子了，我试试去寻他。”她说，整理了一下手套，深深地看了喻文州一眼。

“和我同行吗？”她笑着问。

“不了吧……我预备去虚空境内。”喻文州矜持地说。

然后他看见女孩儿略略僵了一下。

“你十七岁，预备去虚空？”她确认道。

喻文州不解地点了点头。

她又问：“你第一次出远门吗？”

喻文州再一点头，见对方凝望着他，脸上露出一种非常复杂的神情。

“我跟你一起去吧。”她说。

奇妙的旅程就这么展开了。

喻文州原本打算当做不知道未来两人的关系，只当路上结识了一个同伴，搭伙同行，然而很快他就发现自己做不到。

这个叫做顾明悦的姑娘并未仗着自己之于未来的他的身份，就做出如何亲近的举动，毕竟在这个时间里，两人还不曾相识，更无半分关系。她的姿态更像一个年长他不少（起码不止两岁）的前辈。然而那种不经意的熟稔，透露出对他了如指掌的事实，一举一动都让人心里熨帖，那是无法通过自觉避免的。

年少的术士在穿越大草甸的前一晚，呼吸着清寒而湿润的空气，胃里沉甸甸地装着对方巧手烤制的美味兔肉，心里也沉甸甸的。

他紧握着法杖，低眉垂目，无数念头在脑海里飞舞。

无聊而拨弄着篝火玩的女孩儿忽然站起来，一手握枪，凝神聆听。

喻文州也听到了，也站起来，法杖顶端的水晶中晃过一缕微光。

成群的雷影巨角牛，狂奔着向这边逃窜，它们是大草甸的主人，不应该会出现这种暴动。

“跑。”顾明悦说，想要伸手拉他。

喻文州后退一步，听见大地隆隆作响，巨角牛们的足迹就快接近了。山谷中间的峡地已经非常开阔，但对于成群结队的巨角牛来说，也只不过是一线通道。

“没地方可以跑的，来不及了，”他不慌不忙地说，“我可以设置一个空间屏障。”

“一个稳定的屏障弄起来太慢了。”顾明悦立刻否决，两手都抽出枪来，随后脸上扬起一个可以称得上是调皮的笑容。

“抱住我的腰，”她语调轻松地说，“带你飞呀。”

枪火灿烈，改组过的长.枪管喷射出炼金子弹，在子弹出膛的刹那巨大的后推动力产生。神枪手的双臂越过他的身体交叉，斜后对地开枪，轻身跃起，在动物宽厚的后背踏点借力，一路奔袭而出。

术士的长袍在风中猎猎作响，耳畔是凛冽的风声和零散的枪响。

他默不作声。

“厉害吧？”女孩儿用一种小孩子炫耀般的语气说话，目光仍然紧紧地盯着出路，并不曾分神。

“我在想，”喻文州慢吞吞地说，“你不用换弹匣么？”

她失笑，回答：“能撑住。还在想什么？”

“怕你打穿我的袍子。”

“唔，你提醒我了，”她说，“抱紧一点啊文州。”

枪声陡然一密，神枪手凌空扭转了身形，正面开枪，人继续朝着巨角牛奔来的方向倒飞。

“给我指路？”她说，下巴越过他的肩膀，近在耳边的声音却在风里很快散去，“我看着你的衣服。”

喻文州感到自己的肌肉仿佛僵硬了，手臂牢牢地抱着女孩儿纤瘦而结实的腰肢，动也不能动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