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他们就穿越了奔涌如水流的牛群,也离开了峡谷,真正进入了大草甸。
然后在高悬的寒月之下,看到了那暴动的怪兽,有如小山一样高大,背后一对已经退化的肉翅艰难地扇动着,肉墩墩的身体从直立到匍匐,喷吐出火焰的气息,将草地化为焦枯。
正是它惊动了大批的巨角牛。
喻文州赞叹出声:“奇妙的造物,我以前只在书里见过。”
“是什么?”顾明悦替换弹匣,揉了揉被黑色手套包覆着的腕子。
“某种火山焰角龙,是龙族的远亲,这么大只的非常少见。”喻文州仰头望着怪兽头顶双角,粗糙的皮肉微微翕张着,透露出闪烁的晶亮猩红。
“很珍贵?”
“我想要它的角,”喻文州说,法杖平挥,一道雪亮的光芒飞出,在毫无遮挡物的地貌中准确无误地击中了怪兽,“退后一点……明悦。”
他念动着咒语,对于怪兽来说无关痛痒甚至没有引起它注意的那道伤口陡然扩大,它嘶嚎起来,原地打了个滚,顷刻间,地动山摇。
顾明悦没有准备,一个趔趄,拽住了全神贯注的术士的袍角才没有摔倒,他扭头,歉疚地笑了笑,吟唱却没有丝毫中断,光柱次第飞出,将怪物的头颈牢牢地钉在地上,它疯狂地挣扎着,喷出了大量的烈焰,却尽数落到了自己的身上,痛得哀哀叫唤,渐渐也就消停下来。
顾明悦正在怔愣,不知道十七岁的喻文州已经有能力驾驭如此强劲的六星光牢,让这样一只巨兽都无法挣脱。片刻后,她的手被握住。
少年术士轻轻捏了一下她的手,稍稍有些局促地说:“我只取部分它的角。”
“啊。”
喻文州松开她,大步跑过去,白皙的手轻轻放在焰角龙的头顶。
属于精灵的那部分血统让他无师自通地知道如何安抚百兽,但这样一只怪物已经脱离了正常范围,很快喻文州就收回手,扭头喊顾明悦:“不要过来!”
神枪手双手端着一把不知何时组装起来的狙.击枪,偏了偏头,说:“嗯,快动手啊。”
喻文州一刹那以为她是用枪指着自己。
但很快就明白不是,她以一种极度强悍的姿态在他身后,为他防范着危险。
瞬息之间,热浪炸裂开,怪兽再一次朝天吐出了火焰。
术士仓促支起反射伤害的魔镜,躲过零落的火雨,然后迅速地吟唱切割术。
就在他切下那含着熔岩火焰结晶的兽角的刹那,六星光牢陡然碎裂。喻文州脸色遽变,抽身后退,却不比怪兽抬头吐火的速度更快。
然而一发呼啸而至的子弹径直扑入怪兽的眼眶,打得它脑袋一歪,火流也因此和喻文州擦身而过。
女孩儿轻盈地飞奔而来,双手拆解枪支,踩着怪兽鲜血横流的面颊蹬上它的头顶,在摇晃而起的小山上敏捷而稳定地移动,身影灵巧得像是穿花的蝴蝶,但看那可怕的杀伤力,她分明是一位秀丽的死神。
砰砰砰砰砰。
死亡之门尚未洞开,怪兽已经倒下。
喻文州捏紧法杖,死亡之门散去,身上的肌肉并头脑都有些隐隐作痛。
顾明悦翻身落地,用右手收好了左枪。
“我猜你并不会什么治愈系的咒语?”她远远地问。
女孩儿高烧已经是第二天,他们还没有走出大草甸。
左臂烧灼的伤口只得到了简单的草药处理,外伤倒不是最要紧的,而是火焰中带着的毒素,仓促之间根本无解,喻文州把自己带着的最好的魔药都给了她,然而她很快意识到:“对我没有作用,不要浪费了。”
“我猜我快回去了,”她迷迷糊糊地说,“毕竟是不属于这个时空的。”
“再坚持一会儿,”喻文州伸手贴住女孩儿的侧脸,他的手带着晨露的凉意,“走过这里就进虚空领地了,传闻那里有很多……灵异的事情。”
顾明悦笑了笑,没有言语。
“我再打点水给你喝,然后我背你走出去。”他起身,走出阴凉的山洞,下到溪涧边。
他带着水囊回去时,女孩儿又在昏睡的边缘,喻文州小心地喂了她水,正要把她背起来,听见对方梦呓一般,软软的一声呼唤。
“文州。”她喊。
少年的心尖狠狠地一抽动,然后整颗心脏都不受控制地加快了跳动。
她轻阖着眼帘,睫毛纤长,在苍白的脸上投下浅浅的云翳,嘴唇轻启,似乎是想说什么,最后只得又一声呼唤,轻轻的,呢喃着情人的名字。
他扶着她的后颈,低头吻住了她的嘴唇。
像是溪水还残留在她的舌尖,湿润而清甜。
别回去了。他在心里想道。
不要回去了,留下来。
“明悦,”喻文州捏了捏她右手的手腕,“你在这里休息,等我一会儿,很快就回来。”
虚空的边境,挨着大草甸的地方,住着强大的女巫,她有无所不能的灵药。
女孩儿却扣住他的手。
“你要去哪儿?”她艰难地发声,眼神迷蒙。
喻文州笑了一下,并不作答,只是重复:“我很快就回来。”
“别去,不能去。”她说。
喻文州起身,往外走去。
“喻文州。”
他愣了愣,侧身,看见对方虚弱地眨了眨眼,然后她说:“我出生在东方,永恒河西岸的那座城池,十二岁的时候去了西荒,在风暴之城桑德波尔特定居。我的老师是未来两年会名震整个大陆的,最好的神枪手……但时常找不见的,更多负责我们师门的,是另一位……哈,算了,在他三十岁以前,也不好找。”
她笑起来。
喻文州温柔地眨了眨眼睛,说:“记住了。我不太清楚自己的来历,有记忆之后的事倒是可以全部告诉你的,如果你愿意听,等我回来……”
“好呀,我等你。”她回答。
喻文州点头。
然后少年术士带着他的武装,大步出发了。
苏沐秋顶住一旁颇有存在感注视,镇定地吩咐助手:“行了,启动机器吧。”
“您不要紧张。”黑袍的术士风度翩翩地说。
“我的学生!我紧张得要命!”他咕哝了一句。
叮叮当当,整个树屋都撼动起来,助手抓着帽子大喊“不好了”,术士起身盯紧了时空穿越舱的舱门,窗外晴天闪雷,数米之下地面也开始剧烈摇震。
“跳窗!”天才的发明家当机立断,自己却不动,助手哭丧着脸往窗外一跳,被用机械旋翼悬浮在窗外的男人抓住,送回地面去。
术士也不动,仍然守着那个叮当作响的穿越舱,外面雷鸣不断,恍惚间竟有尖利的号哭从地底钻出。
“你贿赂了什么死灵搞把戏?”苏沐秋用警告的口气严肃地责问喻文州。
“和我无关,”他说,“您应该停手了,这个领域的研究过于禁忌。”
苏沐秋叹了口气,“好像是,恐怕冥冥之中还真有什么神明的权威在。”
占据了大半个树屋的仪器堆忽然齐齐发出不详的警告声,术士朝着舱门迈步,却被喝住。未及两人发生争执,一切都归于寂静,然后,舱门洞开,两人都向那边抢过去。
终归是喻文州先一步,抱住了往外倒的顾明悦,然后毫不迟疑地将一瓶药水淋洗在她手臂的伤口上。
“明悦。”他轻声喊道,吻了吻她的眼角。
苏沐秋松了一口气,走到窗口边,用手扇着风,掩饰刚刚的紧张。
那些惊天地泣鬼神的动静也在此刻停息了,一个人又转着旋翼上来,然后一屁股坐在窗台上,脸上的表情相当惊讶。
“竟然成功了。”他说。
苏沐秋搡了老朋友的肩膀一把,语气里带着点小孩子炫耀般的得意:“那当然,我是谁啊……看我叼吧!”
“不看。”叶修干脆地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