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一位气质与他们格格不入的,遗世明珠,浊世公子,不管什么都好,低眉垂眼在那里坐着就是独一无二发光体的王杰希。
我全身上下的血都凉了,站在离圆桌几步远的地方,听胡一刀笑着介绍,说路其遥,我同学,一直特别仰慕您,据说还对您有点儿——
在他狗嘴里吐出更多的字音之前,我冲上去端起一杯酒全泼在了他脸上。
胡一刀抬手慢慢地抹了把脸,对我咧开嘴,说:“路路,你别怕啊,听听,人家可能喜欢你么?”
王杰希站了起来,对胡一刀说:“你要是找我就这事儿的话,我回去了。”
“别,王哥,看在王老师的份儿上。”胡一刀说,想伸手挽留他,王杰希却避开了,抬腿走人。
我站在桌子前面,膝盖抵着玻璃桌的边缘,动弹也动弹不了,喘气儿都喘不过来。
胡一刀冲我招招手,温声说:“发什么脾气呢?路路,你看,就你这小暴脾气,除了我谁宠你?”
打电话叫我来的那个同学并不在,周围是一群不认识的年轻男女,全都是胡一刀一伙的,笑嘻嘻地起着哄。
我伸手从桌上拿酒,一杯接一杯,不歇气儿地喝了大概有一瓶的量,胡一刀倾身拦我,满眼心疼地说:“牛饮,真牛饮,这可是喝了一万块钱了,路路,咱乖,不喝了啊。”
他拽住了我的手,我打了个饱嗝,另一只手从背后摁住了我的肩膀。
“你要不要回去?”一个低沉的男声说,“我顺路,送你一截。”
我满眼泪花地转过头去,逆光里一个高大的男人站在我面前,扶着我的肩膀。他走了,又回来了,然后又走了,我抱起一瓶一万块钱的酒,拔腿追着他跑了出去。
胡一刀在后头骂我,然后也追了上来,我拽住王杰希的手喊他快点快点。
“救我一命!”我哭哭啼啼地求他。
王杰希盯着我,目光有一层无奈,他拂开我的手,又抬起从我左边的额角梳进了乱发里,把我贴在潮红脸颊上的发丝拢了回去。
“你也——怎么把自己搞成这样的?”他问。
我管不上他在说什么了,拽着他要上车逃跑。
把神经病胡一刀甩在了后面,我很高兴,觉得这一次应该真的甩掉他了,值得庆祝,于是掏出随身的瑞士军刀,开了怀里的一万块红酒,一个人咕嘟咕嘟喝完了。
王杰希说:“路其遥,你洒我车上了!”
我抱着空酒瓶,抽噎着睡了过去。
醒来之后竟然是清晨,虽然头疼欲裂,但是灵魂也因为痛苦分外的清醒,我盘腿坐在这张陌生的床上,思考自己的前世今生,思考身上的睡衣属于谁。
然后我走出这间装修性冷淡的房间,进入了一个更性冷淡的客厅,转过短短的回廊,走进了一间北欧风小花园似的餐厅。
王杰希站在窗台边上,给盆栽剪枝,看上去清清爽爽,休闲又居家。他还是发着光的,笼在晨光里,眉眼宁静,拿着剪刀的手优雅得像天神。
有着神之手的王杰希看了我一眼,说:“锅里有粥。”
“哦。”我麻木地点点头,动作迟钝地给自己去舀了一碗,然后坐在原木的餐桌旁,小口地喝。
咸白粥,桌上还放着一碟小咸菜儿,大概是他刚刚吃完剩下的,我没拿筷子,就不动了,慢慢地喝完了这碗粥。
其实我特别想哭,我想起了一句话,特别俗,像那种微博收集最美的句子一百条里会出现的:总有一天你会明白,清晨的粥比深夜的酒好喝。
然而在这一刻,我觉得它戳心爆了。
我决定追王杰希,我爱上他了。
在放下碗的时候,我想向他宣布,于是用礼貌的口气提问他:“王杰希先生,你有女朋友吗?”
他愣了一下,然后继续修剪花枝,很失礼地不回答。
我继续说:“可能你会怀疑我这么问的目的,请不要怀疑,就是你想的那样,我想做你女朋友。”
“你酒还没醒吧?”王杰希回答,“楼下有药店,过会儿出去的时候自己去买个药。”
我敏感脆弱的自尊心此刻像是不存在了似的,我固执地盯着他,一点感受不到愤怒和屈辱,而是认真地想要问一个答案。
他放下花剪,进屋洗了洗手,然后说:“你要不要首先清楚一些事情?”
“有什么要清楚的?”
他走到我对面,坐下,嘴角微微一挑。
“我暂时没有女朋友。”他说。
我立刻欢喜,笑眯眯地看着他。
“路其遥。”他喊。
“哎。”
“你是不是压根儿就不认识我啊?”
“啊?”我糊涂了。
什么玩意儿,就算我之前不认识,经过上个夏天的合作我也认识了啊,鼎鼎大名的王杰希。而且怎么说,经过这么一大串事,我们也算是互相认识了吧。
他一只胳膊支着,手掌托着一侧的脸,看上去很放松,我第一次见到这个人这一面,心脏开始扑通扑通地狂跳起来。
但是很快,他问:“你是不是P大……Z系18级硕士?”
我呆住,“你你你……你什么时候这么了解我?等等别提我学校,羞于提起……”
他另一只手的手指轻轻点在桌上,气定神闲。
“你导师谁啊?”他问。
“王——”我只吐出了一个字就咬到了自己的舌头。
五雷轰顶。
王杰希看着我,有种要发笑的前兆,但他还是维持住了那个淡定稳重的形象,平静地替我补充:“你导师是我爸。”
我一头砸到了桌板上,觉得自己怕不是宿醉还没醒。
“不是啊,”我垂死挣扎,从牙缝里挤出话来,“我去过王老师家,不是一对双胞胎么,当时还在上中学的……”
“我是大儿子,很少在家,”他说,“那是我弟弟妹妹。”
我吸了口凉气。
硕士毕业是运气加上半条命换来的,而当年保上研也是运气,我不是做学术那块料,当时出于逃避社会的目的选择继续读,走狗屎运上了推免名单之后就醉生梦死,导师也没有找,入学之后到处求爷爷告奶奶,王教授人好收下了我,可我是怎么表现的我自己清楚,毕业三年压根儿没脸再去见导师。
现在从事的也是跟所学屁关系没有的工作,也差不多三年没再读书了,逢人我都不愿意跟人家介绍我的受教育背景。
真的有这么巧吗!
我刚刚爱上王杰希的感情几乎瞬间就要熄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