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发现自己冰冷已久的寝宫,因为这个小生命的闯入,竟然有了温度。那些曾经用于权衡利弊、勾心斗角的时间,如今被小女孩幼稚的提问、笨拙的撒娇和全然依赖的拥抱所占据。
“魔镜啊魔镜,现在谁是这片土地上最美丽的女人?”瑞文娜再次站在镜前,这个问题似乎已经失去了意义。
魔镜回答:“您,我的女王陛下。如今的白雪公主,她的美丽如同未经雕琢的水晶,但她的心智已如孩童,不再对您构成威胁。”
“威胁……”瑞文娜喃喃自语。是啊,那个能赢得民心、可能成为他人利刃的白雪公主已经“消失”了。现在的白雪,只是一个全心全意依赖着她的“乖女儿”。这原本是她曾经设想过的、最理想的掌控状态——一个无害的、顺从的白雪。
可为什么,她心中没有一丝胜利的喜悦,反而充满了某种难以言喻的酸涩?当她看着白雪用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睛,满是崇拜地望着她时,当她感受到那孩子毫无保留的亲近时,那些关于权力、关于威胁的算计,显得如此苍白和……丑陋。
她甚至开始害怕魔镜会映出什么,害怕看到自己内心深处,对这份虚假温存的沉迷。她越来越少地询问魔镜,那面镜子仿佛也识趣地保持了沉默。
瑞文娜发现自己正在沉溺于一种危险的真实。
她会下意识地记住白雪喜欢的甜点口味,吩咐厨房准备;会在批阅奏章感到疲惫时,因为听到窗外白雪和侍女玩闹的清脆笑声而微微扬起嘴角;她会亲自教导白雪识字画画,虽然那孩子学得慢吞吞,但每次学会一点,都会用亮晶晶的眼睛看着她,仿佛她是全世界最了不起的人。
有一次,白雪用彩色的丝线,笨拙地编了一个歪歪扭扭的手环,兴高采烈地戴在瑞文娜手腕上:“送给母后!最漂亮的母后要戴最漂亮的手环!”那粗糙的工艺品,与瑞文娜满身的珠宝格格不入,她却罕见地没有立刻取下,而是任由它戴了很久。
国王将这一切看在眼里,欣慰地认为家庭的创伤终于被抚平。他却不知道,瑞文娜内心正经历着怎样的惊涛骇浪。她享受着这份失忆带来的“母女情深”,却又无时无刻不被一个念头折磨着:如果白雪想起来了呢?
平静的日子一天天过去。白雪在瑞文娜复杂而精心的“呵护”下,身体逐渐康复,脸色红润起来,笑容也越来越多。她就像一株终于得到充足阳光雨露的植物,绽放出惊人的美丽和活力,只是这美丽,依旧包裹在孩童般的心智里。
瑞文娜站在露台上,看着花园里正在追逐蝴蝶的白雪,裙裾飞扬,笑声如银铃。夕阳为她镀上一层温暖的金光。此刻的她,不再是那个需要被防范的死敌,也不是那个需要被怜悯的孤儿,她就是“白雪”,一个纯粹地、快乐地活着的小姑娘。
魔镜最后的低语在她耳边回响:“陛下,您是在扮演一个母亲,还是……已经成为了一个母亲?”
瑞文娜握紧了栏杆。她知道,虚假的平静终有被打破的一天。是继续沉溺于这偷来的温情,还是在真相可能揭露前,用某种方式将这份关系永远定格在此刻?是选择继续做那个冷酷无情的女王,还是尝试去成为一个……真正的母亲?
她看着夕阳下那抹欢快的身影,第一次发现,手中的权杖,似乎比不上一声毫无心机的“母后”来得沉重。未来的路该如何走,她站在人生的十字路口,前所未有地迷茫,也前所未有地,感受到了一种与权力无关的悸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