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娜接到一个陌生的电话,她让约翰把车停在路边,将车载音响里的新闻报道关闭之后,接起了来电。
“人在迈阿密。”熊谷花梨的声音传来,“出了点小事故,但人没事。”
“她果然去找法兰奇了!”
汉娜看着面前的夜路,她和约翰正在赶往迈阿密。
关于约翰的话汉娜想了很久,那林恩爱一个人的表现究竟是什么?于是她想到了对林恩而言唯一的评判标准:信任。
要很爱一个人,才会信任到把合同、基金账户、每一笔钱都交给她。
但如果这时候林恩选择离开,不能说明信任出现裂痕,而是因为有人更适合解决她目前的困境。
她还会信任谁呢,汉娜很快想到了法兰奇。
不管林恩是否爱过他,但林恩一定是相信他的,爱已经消弭,但对法兰奇的信任从未崩塌过。
熊谷花梨感叹着:“真是精彩的一天,你都不敢相信,她这二十多个小时,这一路都发生了什么。”
“我之后会清楚的,你离她远点。”汉娜警告她。
“别这样,至少现阶段我们并不是敌人。顺便一说,我把她的手机还给她了,准确来说是交给了席安。”
“席安???席安怎么会……”
“不用谢。”
熊谷花梨轻快地笑了一声,挂断了电话。
汉娜一股邪火腾升,约翰小心试探道:“那……那我们现在还去迈阿密吗?”
“废什么话!开车!”汉娜爆发,“先下州际公路!找家旅店!走夜路不安全!”
“没问题!”约翰立刻附和道,“她和席安在一起!哈,放心吧老婆,席安是个绝对靠谱的中场球员,在场上你可以放心把球交给他,在场下你可以放心把林恩托付给——”
“开你的车!”汉娜爆炸了。
-
从新奥尔良到迈阿密,1400多公里,预计用时12小时。
林恩在酒精堆积的醉意里,朦朦胧胧地好像又回到了那条公路上。
当时她乐观地预计,按自己的速度,如果不犯病、不遇到其他麻烦的话,或许11小时之后就能重新回到法兰奇身边。
但疾病和意外几乎是同时降临了。
行驶在雨夜里的林恩能感觉到身体里的僵硬正在扩散,于是及时将车开进了加油站,锁上车门的一瞬间病发。
一条单薄的玫瑰裙无法对抗这个漫长又有凉意的夜晚,但这不是最糟糕的,林恩病发却仍然保持着清醒的意识,她只能眼睁睁看着一根撬棍敲碎了车玻璃,一条汗毛奇长的胳膊伸了进来,打开了车门。
我会怎么样?会被强O奸吗?会被零散地分解进海水、下水道、加油站的土壤里吗?
车载的电台里,广播着伯妮的歌,不知道是恰好,还是来自于想象。
那歌甚至是林恩自己写的。
《瓦伦蒂娜》。
[夜轻吻着逝去的光阴,并在他耳边轻语:]
[我是死,是你的母亲。]
[我就要给你以新的生命。]*
然后是……
三声枪响。
熊谷花梨。
遥远的,来自芝加哥的三声枪响,久久回荡着。
林恩听不清了。
车抛锚在路上,一个开着敞篷车的女人慢慢停了下来。
她问林恩,需要帮忙打救援电话吗?
林恩摇摇头:我等不及了,我要走了,如果你喜欢,这辆车就归你了。
女人很不好意思,于是问她,那我用什么和你交换?我身上有400块现金。
林恩看着她漂亮的敞篷车,说道,给我钱,还有你后座上的那条婚纱裙子。
女人不解,这可是一条刚离婚女人穿过的结婚礼服裙,我正要把它拿到没什么人的地方烧掉。
林恩把车钥匙抛给她,说,我不要那条丑头纱,把裙子给我,再见。
女人看着她在阳光下把自己脱了个干净,赤身,毫不避讳,旁若无人,一如她出生时□□的坦然。
又看着她将不合身的诅咒之裙套在身上。
她从副驾驶的储物箱里拿了一瓶酒,头也不回地向公路的另一方走去。
她拇指向上,希望有什么人能路过载她一程。
她在湖城坐上了一辆货车,在奥卡拉和一皮卡车的热带水果同行,在圣露西港的时候被印第安人的奶奶抱在怀里,山羊在咀嚼她的头发。
一程又一程,邻近迈阿密的时候,她已经身无分文了。
她用手表换了一些现金,买了很多酒。
但法兰奇怎么还不回来?今天混音室很忙吗?
很吵闹的声音,林恩迷迷糊糊地想捂住耳朵,但她手背很疼,也没什么力气。
走到哪里了?
对,是法兰奇的家。
这一路有800种艰难险阻,但她还是来到了这里。
既然法兰奇能让她的命运改变一次,就能有第二次。
看在这条裙子的份上,请施展一些魔法,拜托了,再讲一遍索多玛的故事,再带流浪儿逃一次吧。
远离音乐,远离仇恨,远离真相,远离这一切。
没有毒品就不会有瘾君子,去一个没有真相的地方,杀一个要为真相返回索多玛的人,阻止她变成一根盐柱。
哪怕会被那个凶巴巴的拉丁美女用十厘米指甲的手抽三个巴掌;哪怕要带上那个破轮椅;哪怕和他在一起只能再活十五天……
但那是法兰奇,林恩看着他弯下腰试图捡起帽子的一瞬间,就知道法兰奇会做出什么决定。
他绝对不会想用这副模样见到自己。
法兰奇已经把最后的体面留在了那个破教堂的后花园,留在冻着白玫瑰的喷泉池旁边,留在了去年那个冬夜。
如果说他在病逝前有禁止探望的名单,那林恩一定名列榜首。
所以就停在了路的中间。
就停在这里吧,让一切都结束吧。
干*的,谁在用针扎我?
林恩恼火地醒来,摇晃的视线看到扎在手背上输液的针头,紧接着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她扶着病床的栏杆毫不客气地吐了急诊室一地。
真的很吵,制氧机的声音很吵,呼叫护士的声音很吵,称赞呕吐物壮观的感叹声也很吵。
林恩一把拔了针头,却又被好几只手按回了病床里。
“给我来一针维生素,然后放我走!”林恩大叫。
“我就说这女人一点事都没有。”一个男人抱怨道,“要不趁席安不在,我们两个放她自生自灭好了,到时候就说人没看住,席安也不会把我们怎么样。”
林恩把旋转的视线转向说话的男人,一个棕色的男孩,他努力蓄胡想让自己看起来更成熟一点,但一点用都没有,还是一张学生面孔。
“完了,她不会记仇吧?”科林晃着林恩的肩膀,“嗨嗨?你酒醒了之后还能记得我吗?”
“科林!别那样对她!”席安急匆匆的声音从围着病床的帘子后面传来,“她本来就难受。”
林恩转头看到了席安,他眉角贴着一块纱布,向自己伸来的手上也缠着绷带。
科林问他:“核磁和CT都拍了吗?结果呢?”
“片子还没出来,但我感觉没什么事,手指本来就是骨折的,其余也就一点擦伤,和在人工草皮上下地铲人的感觉差不多。”
席安用两手把林恩架得半坐起来,给她背后垫了枕头,问她:
“你怎么样?还记得自己在哪吗?”
“你怎么在这?”林恩半眯着眼努力回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