妮妮安娜再见到索理默时感觉他对自己明显不一样了。他总是做出一副害怕的姿态，像只灰兔子一样一味地躲着自己。然而躲归躲，他却还是一直照常过来跟她说话的。她讨厌这种感觉，隐约觉得那是因为有人在背后逼着索理默跟自己说话，又把所有的责任都压到了她一个人头上。

现在索理默每天吃完早饭后依旧要坐在那张矮桌前摆弄自己的纸牌，一张张数过去，每天都要数上两遍。护士拿了副新的给他，原先少的那一副不翼而飞，他也很识相地把这件事给抛在了脑后。医生以前说过他每次失去记忆都会让他的性格发生某些改变，不知这句话他还记不记得，也不知道他还知不知道自己其实以前不是这个样子的。

球拍就放在矮桌旁的柜子上，很多次从那经过时他都忍不住拿起来在手上挥几下，但他知道自己的腿支撑不了自己进行这项运动，只好逼自己再次坐到那张矮桌前，苦修一样地一张张数着找着自己想要的花色。他从象征着爱情的红桃开始数，红桃A，红桃二，红桃三。数到一半的时候护士走了进来，他还以为进来的是妮妮安娜，被吓得手上一抖，没拿稳的纸牌掉了下去。

护士这次倒是没推着她那辆小推车，他一直以为她跟那辆车是形影不离的，愣愣地盯着她那两条生面团一样的腿，上面的软肉随着动作堆出一条条的褶子。而此时他的双手就搭在自己膝盖上，肥大的裤子在他身上略显空荡，明明他和护士间还有一段距离，却莫名觉得是她那两条肥厚的腿挤压了自己的。坐在轮椅上也要一个劲地往后缩。

“你自己一个人玩扑克牌吗？要不要我去把妮妮安娜找过来跟你一起？”他知道自己拒绝不了，顺从地点了点头。没过一会妮妮安娜就被那个黑护工给拎了过来，两条细白的腿在空中晃荡着。他不得不把头抬起来去看，一抬头就对上了妮妮安娜愤懑的眼神，他被吓得几乎要从轮椅上跳起来，两只手死死地扣住自己膝盖上的骨头。

“我看他一个人很无聊，就想着把你也叫过来一起玩。”

妮妮安娜被护工放到了矮桌的对面，把他好不容易摆整齐的牌弄的乱七八糟：“你们就是这样叫人的？怎么不说我跟他一起玩会更无聊呢。”他从这话里听出了责备的意味，于是又把头给低了下去，眼睛无处安放。护士在旁边打着圆场：“怎么会无聊呢？只是你们没找到自己喜欢的玩法而已。”她转转眼睛，跑到她跟前拍了拍她的肩膀：“你们有没有什么想要的东西？赢了的话我可以满足你们一个要求，当然，在不违反规则的前提下。”

妮妮安娜把她放在自己肩膀上的手拿开：“真的？想要什么你都会给我们？”“当然，我话都说出去了，肯定会满足你们的。”就连索理默也明显被这个提议打动了，看向护士的眼神中竟多了两分光彩：“真的吗？我没有意见。”

最后商量的结果是两个人一起玩二十一点，三局定胜负，由护士来给他们发牌。开始前护士问他们两个想要什么，第一个开口的是妮妮安娜，她说赢了要给自己一支铅笔。她说完之后看向对面的索理默，还没开始脸上却已经是在挑衅了：“你呢？你要什么。”护士也在看他，他在两人的注视中缓慢地开口：“我赢了，你以后就要和我一起打网球。”

妮妮安娜越过他去看他身后放着的网球拍：“好，那你赢了就要给我一个网球拍。”好像横竖不管怎么看她都是不亏的，她没玩过纸牌，这样一想反倒没那么紧张了，再看向对手的眼神也柔和了不少。

而索理默，他在等别人在听完自己的赌注后反驳自己“你都站不起来还怎么打网球”，可以说他是在场的人中最希望有人能过来反驳他的那个，过分的迷茫会让人变得胆怯，连否定都变成了一种不容置喙的命令。不管肯定还是否定，对他来说最重要的是一个“定”字，一旦有了命令就可以不再去思考，思考是最可怕最让人痛苦的一件事，索理默比任何人都知道。

然而妮妮安娜没有否认他，他把目光投去平日一直把健康两字挂在嘴边的护士，希望她会是那个站出来否认他的人，然后随便给自己安排个什么赌注的，在那之后两个人就可以开始了。就算自己发牌，护士来代替自己也是可以的。是输是赢都无所谓，从一开始他就没有把自己真正放到这张牌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