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士没有回应他的目光,唰唰洗了两下自己手里的牌:“那我们就要开始了。”
最后是索理默赢了,第一局,刚搞懂规则的妮妮安娜喊加牌从头喊到了尾;第二局她收敛了些,反倒被一直苦苦算计的索理默捷足登先。连输两局的妮妮安娜还在让护士发牌,护士却告诉她这局是三局两胜,自己已经输了。“不好玩不好玩。”她趴在桌子上把牌给拨来拨去,索理默看着只觉得头皮发麻,眼睛死死地盯在那些牌上,他几乎能想到后果,妮妮安娜每拨一下,那些牌堆里的牌就会少上一张;而每少一张牌他就要再去找一次护士,她已经在桌子上拨了五次了,也就是说自己在这之后至少要去找五次护士……
这种无意义的数字在他脑子里来回纠缠着,就像他刚刚发现的那样,一思考就会让他痛苦,而计算在他这里是等同于思考的,尽管他并不知道这样计算的意义究竟是什么。但很快他还是把自己急得满头是汗,这种焦躁在妮妮安娜朝自己这边看过来并问了他一句“你怎么了”之后彻底爆发,于是他从轮椅上站了起来,动作大到直接掀翻了面前的矮桌,两人又再次望向他,他支支吾吾地说着:“我不要网球拍了!就给……妮妮安娜铅笔吧,反正我的腿也不能,不能再打网球了。”
他不敢再去看妮妮安娜,刚才被扬起来的扑克牌还在空中悠悠地往下落,妮妮安娜说:“你在说什么啊……你这不是已经能站起来了吗?”
他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现在是双脚站在地上的,但那一丝欣喜很快就被否定了,他想坐回到轮椅上,两条腿却是僵硬的,膝盖像是死掉了一样,不管他怎么努力,自己的身体都执意要站着,于是满脸惶恐地去看护士。护士也被他的动作吓了一跳,但脸上的表情很快就缓和过来:“那就破例同时满足你们两个的要求吧,就当作为是你顺利恢复后的奖励。”他却在心里来回琢磨着这两个字,奖励?
护士一会就拿来铅笔和球拍给他们。妮妮安娜是第一次见到网球拍,显然对它比对桌子上的那根铅笔更感兴趣。当即站起来一下下挥着,风被网线挤压出呼呼声。索理默不由地闭上了眼。
“这个要怎么打?我们现在就到外边去吧,你来教我。”妮妮安娜一边挥着一边在他房间里来回张望着找球,刚才那一会他已经把自己按回到了轮椅上,不敢吭声接下她的要求。这一天里对自己的刺激已经够多了,护士答应满足他们两个的要求已经超过了他能接受的范畴,更不要提真的到外面跟妮妮安娜打网球了。
好在这次护士读懂了他的恐惧,只说自己刚刚才能站起来,等过两天恢复得更好了再打也不迟。“你要铅笔又是为了什么,现在已经可以画画了?趁这机会要不要我们给你当模特?”话题又再次回到妮妮安娜身上,她放下手里的球拍,拿起桌子上那根柔软可弯曲的铅笔:“怎么是软的?”“硬的会伤到你们。”她想起来第一天的事,伸手指了指索理默,表示自己可以画:“但是我只画他。”
画画时是妮妮安娜为数不多会彻底安静下来的时刻,她捏着那根发软的铅笔,手底下垫着的是护士给她找来的一张白纸,笔尖点在桌子上发出哒哒哒的声音,索理默就坐在她对面的轮椅上。一动不动,真像个石雕塑那样。也是趁着她画画的时候他才敢去看妮妮安娜,他知道妮妮安娜是在看他,看得只是他,也只是在看他,所以这次看向妮妮安娜时反倒是平静的。对于她画出来的东西说不好奇是假的,别的不说他确实想不起来自己的样貌了,一想到着好奇中又添了点忐忑,他想伸手捋一捋自己的头发,或者摸摸自己的鼻子,搓一搓自己的脸,好让自己凹陷的脸颊看上去精神些。对于那个即将在画纸上出现的自己,他有些不知如何是好。
然而还没等到他鼓起勇气去做这些动作,妮妮安娜就率先停了笔咔嚓几下撕碎了手里的画纸,白花花的纸片落到牌堆里,就连上面的铅笔笔触都跟牌背上的花纹一样平白多了些重复的意味,一时间分不清到底谁是谁。“我画不出来。”索理默自然不懂这句话对她究竟意味着什么,看着那些被撕碎的纸片,他只觉得可惜,自己离画纸上的自己又远了一步的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