钵音袅袅中老和尚开口:“不见!”
“要做什么是他自己的事,名誉好坏由他自己承担,不需拉上别人。”
“是。”摩彦低头清醒了几分。
他从主子的话中明白,皇甫枂在为自己找背锅人。
这事不仅他的主子不能参与,连他们都不能沾边儿,否则便是害了主子。
占事楼沿袭三代,代代为保护老和尚而生,他们绝不可能给太子递刀把。
摩彦以老和尚身体不适为由,打发了东宫来的人。
恰好之前皇帝带御医来给老和尚把脉,叫这幕僚看到了,他便没多做纠缠。
郸龙殿,帝王寝宫的前殿内。
皇甫赟高坐于龙案之后,三个御医跪在殿中。
为首的院判道:“陛下,五王夫的身体确实无特殊之处,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皇甫赟苍老而威严的双眼盯着院判。
仿佛下一秒只要他说出什么不中听的,就要把他拉去砍头一样。
院判的背后盈满了冷汗,他尽量避着皇帝的锋芒。
道:“回陛下,五王夫脉象与常人根本无异,如此高寿,该是因为常年青灯古佛、饮食清淡,又心宽无所思而致,太常易士称他为妖人一说,怕是无稽之谈。”
此说法皇甫赟当然不信,否则他也不会一次又一次,厚着脸皮去探究老和尚高寿的原因。
而是会一把火烧了护国寺,抓妖除祸才是!
皇甫赟沉吟片刻,问:“那依你所说,是不是朕也该学着他,扫袖推任于太子,从今往后心宽无所思,才能活的久一些?”
两个御医吓的同院判一起,猛将额头重重磕在冰冷坚硬的玉石砖面。
院判道:“微臣并无此意,陛下为国为民弹尽竭力,大?不可没有您啊!”
“呵!”皇甫赟轻哂:“下去吧。”
三人战战兢兢地退下。
那受命去接老和尚回皇城的太监伶丑,没等皇甫赟吩咐,上前给他呈了一杯温茶。
“太子……就这么迫不及待了吗?”皇甫赟自顾自的说。
“连太医院都成了他的说客了,伶丑你听到没有,他们明里暗里的催着朕给他禅位呢!”
伶丑安抚道:“陛下想多了,您是太子的父君,他怎么可能忤逆您。”
“不过是他们这些爱管陛下家务的闲人多事罢了。”
“那你说朕该怎么处罚他们?”皇甫赟转头看向他。
伶丑讪讪的咧唇,像是为难,但又不能不回答帝王的问话般。
别无它法的建议:“既然他们觉得人老了就该把大权让给子孙,那陛下不如……成全他们?”
“哼哼!好一招还制其人之身,你啊你,小聪明一堆!”皇甫赟笑着把揭起的茶碗盖扔给伶丑。
伶丑一把接住,幸好他早有先见,上了温茶,否则被烫后定会脱手失仪。
抿了口温茶,皇甫赟吩咐他:“你明日去帮朕送点赏赐给太子,贺他过些时日后的生辰吧。”
赏赐可待太子生辰当日添彩,帝王今日就让他提前送去,可谓意在敲打。
伶丑领了命,下值后,他换了身素衣,并在网巾下的耳鬓别了一朵粉菊。
镜中娇俏的花朵,似乎掩盖住了伶丑不复返的年纪。
他看了几眼,便让底下人抬着皇帝的赏赐,一起前往了东宫。
东宫离前朝宫殿较远,一路上遇见伶丑的人,都低头躬身退到旁边给他让路。
一个太监在皇城里混到这份上,自是得意。
但无论他如何风光,也依旧改变不了他是个残缺之身,背地里遭人不齿的事实。
东宫的大门在伶丑到来时,就从内为他打开了。
那些抬赏赐的小太监,将赏赐放在东宫主殿外之后,就被他遣了回去。
伶丑独自走进麒麟殿内。
见只有他一个,主位上浑身颓靡之气的皇甫枂忽然坐正。
“这个时候来寻孤,是父皇让你来的?”
“是。”伶丑胆大的移步上前,跪伏下来倚在他的腿边,眼中含着泪。
似有无尽委曲的抬头看着他:“殿下,您还要这般捱到什么时候?”
皇甫枂答非所问:“父皇让你来做什么?”
“让奴来提醒您,叫您安分在东宫当好您的太子!”伶丑面上已经梨花带雨。
皇甫枂触了触他耳鬓的粉菊,笑道:“看来孤就算死,也不可能顺利坐上那个位置了!”
“殿下!!!”伶丑猛的圈住皇甫枂的腰身。
就在他以为皇甫枂已经丧失了推翻帝王之心时。
皇甫枂用了点力气,反将人拥住:“别哭,就快了!”
“殿下……”
伶丑红着眼抬头,激动于一瞬间复苏。
他连忙挣开皇甫枂的双手,爬起来跑出殿外。
从一堆赏赐里翻出一个画轴后,又连滚带爬的跑进来,献宝一样的把画轴展开。
“殿下您看,这是奴这次出宫后无意间为殿下寻到的,可惜太匆忙,奴没能将他带回来,您瞧着可喜欢?”
画上的少年充满朝气,憨态可掬,与眼前人年少时有几分相像。
皇甫枂年过五旬,欲/念之事早已无所谓。
但他怕辜负伶丑想让他开心起来的期盼。
他点了点头:“喜欢……和你一样,看到就叫孤喜欢。”
眼泪再次流下,伶丑喜极的征求到:“那奴就寻他父母把他要了,等殿下事成,也好让他替奴继续陪伴着您,好吗?”
“……好……”
皇甫枂颤抖着嗓音,将伶丑重新抱进怀中。
麒麟殿内,高高横梁上垂下的幔帐,随着钻进殿内的秋风缓缓摇曳,可它永远也飘不出这座宫殿。
就像囚困在笼中的金丝雀的羽毛,除非离开它的宿主,否则就永远是依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