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庄生镇这里年三十的规矩是中午不吃正餐,只吃些点心一类的,一直要等到下午时分点过爆竹,男娃们去祭祖回来,方才开餐。所以,早上就没吃饭的大花姐妹俩早已饿得前胸贴后背,眼巴巴望着厨房里飘出的雾气,肚子的声响一个比一个大。
不得已,庄氏只得从屋里拿出几块黑面馍馍,递给大花姐妹俩,轻声叹:“饿死鬼来的,肚子比牛皮鼓还会叫!”
一阵子,一杰来了。他有些胖,跑起来远远就听见他的脚底板触地的声音,咚咚咚咚好似敲鼓。他气喘吁吁:“妈!妈——爸往村上打电话了,说是已经接到人,正往回走呢!”
“可算来了!”庄氏和从桃花婆媳俩终于少见地有了点默契,异口同声说出这句话,甚至连神色动作都一样。
从桃花算道:“从城里来,要不了一个小时。”她又吩咐一杰和一灵:“你们两个现在去村口迎接舅爷,可记得我和你们说的,机灵点儿!大花,二花,舅爷今晚和一杰一起睡,你们去把那屋里的炕烧上吧。”
大花答应了才要去,从桃花又补充了一句:“前儿借给你们的衣裳都是羊毛的,家里可找不来其他两件来!抱柴火的时候注意,别烧了刮了,过年总不能穿你们那些黑衣裳。”
听了这话,大花委屈地垂下了眼睛,先去门道里脱下衣裳,才去后院取柴火。
后院里的柴火垛有些高,大花一根一根抽着柴火,姚菁一根一根理顺放在筐子里。一边捡,大花一边为妹妹抱怨不公:“你和一杰、一灵,都算是读书人,二婶却单单只叫他们去接舅爷,叫你做粗活儿。二婶总是这样!”
姚菁轻声安慰,倒也无所谓:“不管是什么活儿,总得有人干。若二婶不偏心自己的孩子,那她简直是观音娘娘了。况且她也没把咱十分苛待,你只瞧瞧咱们身上这衣服,她自己的不够穿,还要给咱们,背后多遭罪她也没让咱俩背着不是?——别放在心上。”
大花努嘴:“二花,你现在太不一样了——应该说,和换了个人似的。你还记得从前二婶因为嫉妒你比一杰成绩好,让你在院子里洗了一夜的被套?——从那以后你再也不愿和二婶主动交流,现在你都学会为她考虑了。”
姚菁不是观音也不是圣母,学不会什么“神仙爱世人”,她也并非共情从桃花,只是可以理解从桃花的心理和作为罢了。
听大花这么说,姚菁只是笑了一下:“死过一次,很多事就想明白了吧。”
姐妹俩整理好柴火,烧好炕,穿上衣裳再回到前院,只听见外面王锦旗的四轮车轰隆隆如雷逼近的声音。
“来了!来了!”庄氏激动地从屋里出来,要奔向门口去迎接贵客。
“来了!”几乎是同一时间,从桃花从厨房出来,也奔向了门口。
舅爷来了。
闻名不如见面。
果然如大花所言,舅爷虽已到知天命的年纪,却还保持着一种读书人的风姿,腰板直爽,衣裳整洁,佩戴着一副擦得足可以反光的眼镜。
舅爷是牵着一灵的小手回来的,一面走一面和一灵说笑。一杰和王锦旗正在后面一件件搬东西。一见庄氏,舅爷撒开一灵的手,疾走几步上前来握着庄氏的手就湿了眼眶:
“老姐姐!你还好?”
庄氏叹了一口气,也是泪眼朦胧:“前不几年大哥走了,我老婆子在这世上可就是孤身一人了!”
“老姐姐!”舅爷劝慰,“你是有福气的,你瞧,你这一大群孙子孙女,个个都长这么大了!”
庄氏拉着舅爷往堂屋去,从桃花一把拦住了庄氏,笑道:“妈!你真是的——会客的地方在这里呢!”她指着一杰已经掀起来门帘的自家屋,“茶点都备下,您老去堂屋做什么?”
“这——”庄氏一时间尬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