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李临沂的目光扫过对方微微发抖的嘴角,最终落在他紧攥的拳头上——指节处还留着昨晚和顾峰打架时的擦伤。
"你还好吗?"李临沂听见自己的声音比想象中沙哑。
"没事啊!"夏语凉条件反射般扬起嘴角,那个招牌笑容此刻却像张不合尺寸的面具,勉强挂在脸上,"刚跟我爸通了电话,他老古板嘛,就教育了我几句..."尾音突兀地拐了个弯,他急忙用袖子抹了把脸,"其实我们平时关系挺好的。"
李临沂看着一滴泪珠挣脱睫毛的束缚,顺着夏语凉的脸颊滚落。他忽然上前半步,在对方惊诧的目光中,轻轻握住了那只冰凉的手腕。
"夏语凉,"他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腕间突起的骨头,"你爸爸说了什么,可以告诉我。"掌下的脉搏跳得又急又乱,像只被困住的小鸟,"我们一起想办法。"
这句话像把钥匙,突然拧开了某个锈死的锁。夏语凉的肩膀猛地塌下来,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他低头盯着两人交叠的手,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他说...是我太冲动...我不应该有这样危险的想法,我爸问我怎么处理,我说了四个字,以牙还牙……"
走廊尽头的窗户没关严,夜风挟着桂花香溜进来,掀起夏语凉额前细碎的刘海。李临沂这才发现他眉骨上有道新鲜的伤口,藏在发际线里,结着暗红的痂。
"我明明...只是想听他说一句'疼不疼'..."夏语凉突然抬起头,眼底烧着某种李临沂从未见过的火焰,"可他从我小学时就这样!三年级我被锁在器材室整整四小时,他接我回家第一句话是'为什么偏偏欺负你'!"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吼出来的,在空荡的走廊激起轻微的回音。夏语凉像是被自己的失控吓到了,慌忙后退半步,却被李临沂牢牢扣住手腕。
"然后呢?"李临沂轻声问。他感觉到掌心的手腕在发抖,像风中摇曳的芦苇。
"然后..."夏语凉突然笑了,那笑容让李临沂心脏揪紧,"我说想找人把顾峰打残算了。你知道我爸说什么吗?"他模仿着严肃的腔调,"'夏语凉,你二十二岁了,该学会用法律解决问题了。'"
一滴泪砸在李临沂手背上,烫得惊人。他看见夏语凉眼底翻涌的不只是愤怒,还有更深的东西——那种被最亲的人否定的委屈,像经年累月的淤青,表面结痂了,内里却还在渗血。
"可是临沂..."夏语凉突然唤他名字,声音里带着孩子般的茫然,"我现在肋骨很疼,头也很疼...这些法律能解决吗?"
日光从走廊窗户斜斜地切进来,在两人之间划出一道朦胧的光带。李临沂望着光晕里漂浮的尘埃,突然想起自己转学第一天,夏语凉隔着课桌递来的那包纸巾——当时他正为打翻的水杯手忙脚乱。
"不能。"他听见自己说,然后做了一个从未预想过的动作——把眼前这个浑身是伤的人轻轻揽进怀里,"但是,小凉,你爸说得对,以暴制暴是行不通的。"
"什么?"夏语凉瞳孔猛地收缩,像是被人当头泼了盆冰水。他下意识后退半步,后背撞上走廊冰冷的墙面。李临沂的脸在顶灯下显得格外清晰——那双向来温和的眼睛此刻沉淀着某种他读不懂的东西。
"你可能不了解情况..."夏语凉声音发颤,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从小到大我爸都——"
"夏语凉。"李临沂打断他,声音不重却像块石头沉进水里。他上前一步,影子完全笼罩住对方,"我不知道你们父子之间发生过什么。"月光从侧面描摹着他的轮廓,在睫毛下投出一片阴影,"但这次,你说要打残顾峰的时候..."
夏语凉突然剧烈地颤抖起来。他看见李临沂喉结滚动了一下,那双总是为他涂药的手此刻垂在身侧,攥成拳头。
"邪念就像裂缝。"李临沂的声音轻得像叹息,"一旦开了头..."他忽然抬手,指尖悬在夏语凉眉骨的伤口上方,最终却没碰上去,"会越撕越大。"
走廊陷入死寂。夏语凉听见自己急促的呼吸声,还有不知谁家电视机里传来的罐头笑声。他盯着李临沂衬衫第二颗纽扣——那里有一道细小的线头支棱着,像个不合时宜的玩笑。
"所以你也觉得...全是我的错?"这句话挤出来时带着血腥味。夏语凉突然想起小学班主任也总这么问:"为什么他们只欺负你?"
李临沂的眉头皱得更深了。他伸手想碰夏语凉的肩膀,却被躲开。"我不是这个意思。"他收回手,指节无意识摩挲着裤缝,"你帮同学没错,但后来..."
话没说完就被一声冷笑打断。夏语凉眼眶通红,嘴角却扯出个扭曲的弧度:"你知道顾峰当时说什么吗?"他模仿着对方油腻的腔调,"'他说我和尹宁都是最下流的怪物,竟做些见不得人的勾当,我不允许有人这么侮辱我,他践踏了我的尊严,所以……我必须还回去。"最后一个音调陡然拔高。
李临沂呼吸一滞。他看见夏语凉脖子上暴起的青筋,像地图上蜿蜒的河流。窗外突然刮起大风,未关严的窗户"咣当"撞在墙上,惊飞了屋檐下的麻雀。
"所以我活该挨打?"夏语凉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活该被——"
"你明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李临沂突然提高音量,惊得声控灯都亮了一度。他深吸一口气,再开口时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我刚才给你上药,我会不知道你有多疼?"
夏语凉怔住了。日光此刻完全笼罩着李临沂,照亮他发红的眼尾。那个永远从容的人,此刻胸口正剧烈起伏着。
"但以暴制暴..."李临沂突然抓住夏语凉的手,按在他的左腹,"最后都会变成这样。"
掌下的触感让夏语凉触电般想缩手,却被牢牢按住。
"你可以骂我迂腐。"李临沂松开手,声音轻下来,"但夏语凉..."他忽然笑了,那笑容苦涩得让人心尖发颤,"我宁愿你现在跟我吵一架,也不想哪天你变成一个和顾峰一样,只会用暴力解决问题的人,我认识的夏语凉也不应该是这样。"
最后一句话像把钝刀,缓慢地剖开夏语凉沸腾的情绪。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夏语凉的脸"唰"地失了血色,又迅速涨得通红,像被人迎面扇了一耳光。泪水在眼眶里积蓄成灾,终于决堤而下,顺着下巴滴落在胸前,洇出深色的圆点。他死死咬住下唇,尝到铁锈味才惊觉把嘴唇咬破了。
"我...我只是..."声音哽在喉咙里,变成支离破碎的气音。他忽然觉得可笑——怎么会天真到以为李临沂会懂?那个永远理性克制的优等生,怎么会明白被全世界背弃的滋味?
"开玩笑?"夏语凉猛地抬头,通红的眼睛直直刺向李临沂,"我需要拿这种事开玩笑吗?"他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手指无意识地揪住衣领,像是那里勒着无形的绳索,"我的这儿,这儿都是伤口,你看不出来吗?!顾峰踹我的时候怎么没人跟他说'邪念会越撕越大'?你们……其实是和顾峰一伙的吧!"
走廊的声控灯突然灭了,黑暗如潮水漫过两人之间。夏语凉在昏暗中看见李临沂的轮廓僵在原地,月光描摹出他绷紧的下颌线。
"你们..."夏语凉突然笑起来,那笑声让李临沂后背发凉,"总是这样。"他胡乱抹了把脸,指甲在脸颊留下红痕,"班主任说'一个巴掌拍不响',我爸说'为什么偏偏欺负你',现在你也..."声音突然拔高,像玻璃碎裂的尖啸,"所以活该我倒霉是吗?!"
最后一句话在走廊激起轻微的回音。夏语凉喘得厉害,单薄的肩膀随着呼吸剧烈起伏。他看见李临沂向前迈了半步,立刻像受惊的动物般后退,后背撞上消防栓,金属的凉意透过单薄睡衣刺进脊椎。
"被打的又不是你们..."声音突然低下去,带着浓重的鼻音,"你们当然可以站在道德高地指手画脚..."他慢慢滑坐在地上,抱紧膝盖,像个被抽走全部力气的小孩,"反正疼的只有我..."
李临沂的呼吸滞住了。他看见夏语凉蜷缩成团的影子在月光下颤抖,突然想起生物课上被解剖的青蛙——剥去皮肤后,那些赤裸裸跳动的神经。此刻的夏语凉就像被活生生剖开了所有伪装,露出内里鲜血淋漓的脆弱。
"小凉..."他蹲下身,试探性地伸手,却在即将触到对方发顶时被猛地拍开。
"别碰我!"夏语凉突然暴起,眼泪在月光下闪着寒光,"你们都一样...都一样!"他踉跄着爬起来冲向房门,却在握住门把时听见身后"咚"的一声闷响——
李临沂的拳头狠狠砸在墙上,关节处瞬间见了血。
"那你要我怎么办?"向来冷静的声音此刻嘶哑得不成样子,"看着你去犯罪?看着你变成和顾峰一样的烂人?"他喘着粗气,血珠顺着墙壁滑下,"夏语凉...我他妈每天给你上药的时候..."声音突然哽住,"我比谁都恨不得宰了那混蛋..."
夏语凉僵在门口,指尖还搭在冰凉的金属把手上。他听见李临沂的呼吸声近在咫尺,带着微微的颤抖,还有若有若无的血腥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