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孩落座的瞬间,服务生恰巧端着餐盘翩然而至。夏语凉眼睛一亮,热气腾腾的土豆牛肉汤在瓷碗里微微晃动,红棕色的汤汁上浮着翠绿的欧芹碎;辣味鸡腿被烤得金黄酥脆,边缘微微卷起,油脂还在滋滋作响。这恰到好处的上菜时机让他悄悄松了口气——总算不用饿着肚子看对面的人大快朵颐了。
"我开动了!"夏语凉双手合十飞快地念完,立刻抓起最大的那只鸡腿。牙齿撕开焦脆表皮的刹那,滚烫的肉汁溅在舌尖,烫得他倒抽凉气也不舍得松口。他吃得专注,完全没注意到对面男孩托着腮帮子的模样,琥珀色的眼睛里盛满笑意。
直到啃完第三根骨头,夏语凉才后知后觉地舔了舔油光发亮的嘴唇。匈牙利辣椒粉的余韵在口腔里燃烧,让他想起去年冬天,陆旭特意用砂锅煨了四小时的老母鸡汤。当时李临沂还笑话他们像两个养生老头,结果喝得比谁都欢......
"嗝——"
这个猝不及防的响嗝惊醒了夏语凉的回忆。他慌忙捂住嘴,抬眼正撞上男孩微微睁圆的眸子。暖黄灯光下,对方浅棕色的瞳孔像融化的太妃糖,倒映着自己窘迫的脸。
"对不起!"夏语凉耳尖瞬间烧了起来,声音细如蚊呐。他低头猛灌一口牛肉汤,却被飘着的红椒末呛得直咳嗽,眼泪都要飙出来。
谁知男孩突然笑出声,手指轻轻敲击玻璃杯沿:"哥哥,你吃东西的样子真的好可爱啊!"他歪着头,发梢在颈侧扫出细碎的阴影,"让人看了好有食欲。"
"咳咳咳!"夏语凉这次真被呛到了,捂着胸口咳得惊天动地。男孩连忙递来餐巾纸,他接过来时碰到对方冰凉的指尖,又像被烫到似的缩回手。
"我?可爱?"夏语凉指着自己的鼻尖,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他二十三年来收到的评价大多是"没心没肺"或者"莽撞",还是头一回听人用这个词形容自己。
男孩郑重其事地点头,耳垂上的银色耳钉随着动作闪烁:"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坐在你对面吗?"他忽然前倾身体,夏语凉闻到他衣领上淡淡的雪松香气,莫名想起李临沂常用的那款古龙水。
"为...为什么?"夏语凉不自觉地结巴起来,手指无意识地绕着餐巾纸撕扯。纸屑落进汤碗里,像下了一场微型雪。
"因为很好奇,"男孩的指尖在桌面上画着圈,"刚刚哥哥想到了什么,"他忽然模仿起夏语凉方才的表情——眼睛弯成月牙,嘴角还沾着一点辣椒粉,"居然笑得那么开心。"
"妈耶!现在的小孩儿都这么自来熟的吗?"夏语凉瞪圆了眼睛,筷子尖上夹着的半块土豆"啪嗒"掉回汤碗里,溅起几滴红褐色的汤汁落在桌布上,晕开成小小的花朵。他下意识往后仰了仰,后背贴上冰凉的椅背,隔着薄薄的T恤都能感受到那阵凉意。
男孩儿——看起来顶多十六七岁——正托着腮帮子看他,左手食指有节奏地敲击着玻璃杯,发出清脆的"叮叮"声。他手腕上戴着一串檀木珠子,随着动作轻轻晃动,散发出淡淡的木质香气。
见夏语凉不答话,男孩儿突然前倾身体,胳膊肘压在桌面上,震得餐具轻轻碰撞。"哎呀哥哥,"他拖长了音调,眼角弯成月牙状,"你不觉得两个人面对面吃饭很尴尬吗?"说着用叉子卷起一大坨意大利面,番茄酱沾到嘴角也浑然不觉,"聊聊天不挺好的吗?"
夏语凉嘴角抽了抽,低头猛扒了两口饭,米粒粘在脸颊上也没注意。他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又不是我让你和我坐一起的,我还想享受一个人清静的时光呢。
"哥哥,"男孩突然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凑近,"你现在的表情一定是想说我很烦吧?"他模仿着夏语凉皱眉的样子,连右脸颊那个若隐若现的酒窝都学得惟妙惟肖。
"......"夏语凉差点被米饭呛到,赶紧灌了口冰水。玻璃杯外壁凝结的水珠沾湿了他的指尖,凉丝丝的。
"哈哈哈哈!"男孩突然大笑起来,引得邻座几个客人纷纷侧目。他毫不在意地抹了抹笑出的眼泪,"你不用觉得尴尬,你的表情都写在脸上了。"说着伸手过来,用拇指蹭掉夏语凉脸上的饭粒,"可是哥哥,你这么大的人了,怎么还没学会表情管理呢?"
夏语凉"啪"地拍开他的手,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小屁孩儿!"他咬牙切齿地说,声音却不像想象中那么凶,"你管我那么多干嘛?吃你的饭!"真是头一次见过比他吃饭还闹腾的,这小孩儿说话跟连珠炮似的,都不带换气的。
男孩儿不慌不忙地嗦了一大口意大利面,酱汁在唇边留下一圈红印。他舔了舔嘴角,突然正色道:"你和一个第一次见面的人说这些,就不怕他生气说你是神经病吗?"
"哈哈,别人我可说不准。"男孩儿歪着头,阳光从侧面照过来,给他浅棕色的瞳孔镀上一层金边,"但我觉得哥哥不会生气。"他用叉子尖戳着盘子里的小番茄,汁水溅在白色餐盘上像几滴血,"至于为什么嘛..."
夏语凉不自觉地屏住呼吸,注意到男孩儿左手小指上有一道细小的疤痕。
"嗯......"男孩儿故意拖长音调,突然伸手戳了戳夏语凉鼓起的脸颊,"因为如果你要真嫌弃我烦了,现在一定站起来坐到别桌去了,"他的指尖凉凉的,带着番茄酱的甜香,"怎么还会继续坐在这儿和我废话呢?对吧对吧?"说着调皮地眨了眨右眼,睫毛在灯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夏语凉愣住了,嘴里的牛肉忘了嚼。男孩儿身上有股淡淡的柑橘香气,混着阳光的味道,莫名让人想起大学时宿舍楼下那棵橙子树。
"我其实看人很准的。"男孩儿最后补充道,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得意。他端起果汁喝了一大口,喉结随着吞咽动作上下滚动,杯壁上留下一个模糊的唇印。
"噗哈哈哈哈!"
夏语凉的笑声突然在餐厅里炸开,引得邻座几位客人纷纷侧目。他捂着肚子前仰后合,眼角都笑出了泪花,手里的餐巾纸被揉成了一团。男孩被他突如其来的反应弄得一愣,叉子上的意大利面"啪嗒"掉回了盘子里。
"我?脾气好?"夏语凉抹着眼角的泪,声音还带着笑后的颤抖。他下意识摸了摸锁骨处尚未消退的淤青——那是前几天打架留下的勋章。"前几天我还跟人干了一架呢!"他说这话时嘴角上扬,露出两颗小虎牙,却刻意忽略了那场冲突是为了保护一个被欺负的留学生。
窗外的夕阳正好照在他的侧脸上,将他的睫毛染成金色。男孩注意到他笑的时候右脸颊有个若隐若现的酒窝,像个没长大的孩子。
"你是从哪儿看出来我脾气好的?"夏语凉托着腮帮子问道,手指无意识地绕着玻璃杯沿画圈。杯壁上凝结的水珠顺着他的指尖滑落,在桌面上留下一个小小的圆点。
男孩眨了眨眼睛,阳光在他的睫毛上跳跃:"就刚刚啊!"他向前倾身,手肘撑在桌面上,"你让我坐在你对面,现在还能和我这么开心的说话。"他的语气突然变得认真起来,"而且你听我说话时,眼睛会不自觉地弯起来,像这样——"他模仿着夏语凉的表情,眼角堆起细小的纹路。
夏语凉怔了怔,随即又笑起来,这次的笑容里多了几分无奈。他低头搅动着碗里的土豆块,乳白色的淀粉慢慢晕开。是啊,他确实很容易心软,就像上次明明发誓再也不理李临沂了,结果对方一条"胃疼"的短信就让他大半夜跑去送药。
"行,那除了脾气好,还有呢?"夏语凉抬起头,故意用轻松的语气问道。阳光透过玻璃杯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将他的表情映得有些模糊。
男孩咬着叉子思考了片刻,突然正色道:"我觉得哥哥看起来很单纯。"
"单纯"这个词像一把小锤子,轻轻敲在夏语凉心上。他的手指突然僵住了,汤匙碰在碗沿上发出清脆的"叮"声。曾几何时,这个词对他来说是最好的赞美——大学室友总说他的眼睛干净得像从没被世俗污染过。但自从那次在实验室被人利用背黑锅后,这个词就变成了某种隐晦的讽刺。
"所以你是在说我傻吗?"夏语凉的声音不自觉地冷了下来。他放下餐具,金属与瓷器碰撞发出刺耳的声响。窗外的云层恰好遮住了阳光,他的表情瞬间沉在阴影里。
男孩敏锐地察觉到了气氛的变化,连忙摆手:"不不不,你误会了。"他的语速突然加快,手指紧张地绞在一起,"我不是想说哥哥你傻......"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语,"我只是觉得你应该是那种很容易相信别人的类型,特别是和感情有关的,你很容易一头扎进去。"
夏语凉的表情松动了一下。他想起了自己第一次见到李临沂时,就因为对方随手帮他捡起掉落的书本,就傻乎乎地跟着人家跑了半个校园。还有那次团建,明明知道可能会被拒绝,还是鼓起勇气告白了......
"你指什么感情?"夏语凉轻声问道,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期待。他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上的水珠,仿佛能从那些冰凉的水滴里汲取某种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