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语凉边打哭嗝边去抓纸巾,动作太急碰翻了水杯。陆旭抢救杯子的动作像在演默剧,水珠还是溅湿了李临沂的裤脚。但出乎意料的是,洁癖严重的李临沂居然没躲开。
"你们...嗝...别担心..."夏语凉用纸巾团成的小山擦着脸,睫毛膏晕开成灰色的雨云,"我平时...嗝...超坚强的..."他说着又打了个响亮的哭嗝,自己先愣住了。这个意外让哭声突然卡壳,变成一声滑稽的抽气。
林程不知何时摸来了整盒抽纸,还有条湿毛巾。他蹲在夏语凉面前的样子像献宝的松鼠:"超市大促销!"故意夸张地挥舞着毛巾,"哭到明年都够用!"
"难受就哭出来,没什么丢人的。"陆旭的声音像一泓温水,轻轻漫过夏语凉紧绷的神经。他看见夏语凉的手指绞着浸透泪水的纸巾,骨节泛着青白,像暴风雨中挣扎的雏鸟。
夏语凉抬起泪眼看向李临沂,睫毛上还挂着细小的水珠。光线透过水晶吊灯折射下来,在那双通红的眼眶里碎成星星点点的光。"十分钟..."他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手指无意识地揪住李临沂的衣角,"真的太短了..."
李临沂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看见夏语凉哭得发红的鼻尖和微微颤抖的嘴角,像只淋了雨的流浪猫。这个联想让他胸口泛起一阵陌生的酸胀感。"...随你。"他生硬地别过脸,却把整盒纸巾推了过去。
陆旭瞪来的眼神像把刀子。李临沂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设定的时限可能被误解成了某种冷酷的威胁。他张了张嘴想解释,却见夏语凉已经接过陆旭递来的卷纸,把脸埋进去狠狠擤了下鼻子。
那声响亮的擤鼻涕声让林程憋笑憋得肩膀直抖。李临沂的目光却落在夏语凉发红的腕骨上——那里还留着前几天打架时的擦伤,结痂的边缘微微翘起,像片枯萎的花瓣。
哭声渐渐低下去,变成断断续续的抽噎。夏语凉蜷在沙发角落,整个人小了一圈似的。李临沂注意到他手背上有一道细小的伤痕,是刚才慌乱中碰倒水杯时划的。这个发现让他不自觉地摸向口袋里的创可贴。
"现在...好点了?"李临沂的声音比想象中轻柔。他递出创可贴时,指尖碰到夏语凉温热的掌心,像触到一块烧红的炭。
"嗯。"夏语凉点点头,声音闷在纸巾里。他接过创可贴的动作很轻,指尖却在李临沂手心短暂地停留了一秒。这个细微的接触让两人同时僵住,又同时假装若无其事地别开视线。
"那这件事...翻篇了?"李临沂的声音放得很轻,像在试探一块薄冰的承重。他注意到夏语凉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边缘,锁屏上是与父亲的最后一条聊天记录——停留在五天前。
夏语凉点点头,喉结滚动了一下。窗外树影婆娑,将斑驳的光影投在他尚未干透的睫毛上。"嗯,翻篇了。"他说得很轻,却看见李临沂的眉头舒展开来,像解开了某个心结。
李临沂突然倾身向前,袖口蹭到了茶几上的水渍。这个动作让夏语凉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药膏气息——是刚才给自己伤口消毒时沾上的。"对了,"李临沂的指尖在膝盖上敲了敲,"你和你爸道歉了吗?"
这个问题像块石头,突然砸进夏语凉尚未平静的心湖。他下意识攥紧了抱枕,指节抵着上面绣的小向日葵——那是去年母亲寄来的。"还没..."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墙上的挂钟滴答作响。李临沂的目光落在夏语凉微微发抖的手腕上,那里的血管清晰可见。"现在打吧,"他递过手机,屏幕已经调到了拨号界面,"他一定在等。"
夏语凉的指尖悬在通话键上方,像只犹豫的蝴蝶。父亲晨练的生物钟他再清楚不过——这个点应该正在小区花园打太极。但恐惧像藤蔓缠住他的喉咙:"万一...他在生气..."
"去余小飞房间打。"李临沂突然站起身,阴影笼罩下来,带着令人安心的雪松香。他指了指走廊尽头的客房,又补充道:"我们联机打游戏。"这句话说得太过刻意,连林程都抬头瞥了他一眼。
陆旭突然插进来:"非要现在吗?"他的手搭上夏语凉肩膀,感受到布料下轻微的颤抖,"等情绪稳定点再..."
"就现在。"李临沂打断他,目光却落在夏语凉发红的耳尖上,"有些话..."他的声音罕见地软下来,"憋久了会发酵。"
走廊的木质地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夏语凉在客房门前停顿了一下,听见身后传来游戏机启动的电子音,和林程故意提高的嗓门:"快快快!这关BOSS我打不过!"
门关上的瞬间,所有噪音都被隔绝在外。夏语凉望着窗外渐亮的天空,手指悬在拨号键上方。手机屏幕映出他哭红的眼睛和乱糟糟的头发——这副模样要是被父亲看见,大概又要挨训了。
"我......我现在去打。"夏语凉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边缘,屏幕上还残留着泪水的痕迹。他望向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房门,突然想起父亲书桌上那个永远朝向自己的相框——里面是他小学毕业时穿着 oversized 学士帽的滑稽模样。
李临沂的指尖在茶几上敲出规律的声响,像某种无声的倒计时。"快去,"他朝余小飞的房间扬了扬下巴,袖口滑落时露出手腕上那道浅疤——是去年帮夏语凉搬家时被柜角划的,"别耽误晚上的局。"
夏语凉点点头,脚步却像灌了铅。地板在脚下发出细微的吱呀声,仿佛在替他诉说犹豫。关门时他听见林程夸张的游戏音效,和陆旭刻意提高的笑声——这些声音织成一张柔软的网,托住他摇摇欲坠的勇气。
门刚关上,陆旭就一个箭步冲到李临沂面前。他手里还攥着半湿的毛巾,水珠滴在地板上,像串小小的惊叹号。"你疯了吗?"他压低声音,"他眼睛都哭肿了!"
林程从游戏机后探出头,镜片后的眼睛瞪得溜圆:"李哥,狠还是你狠。"他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小凉待会要是又哭崩了..."
李临沂望着那扇紧闭的房门,食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陶瓷杯身上映出他微微蹙起的眉头:"你们没发现吗?"他的声音突然放得很轻,"他从头到尾都没真正放松过。"
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地板上投下条纹状的阴影。李临沂的视线落在那盒被重新拼成笑脸的曲奇上——夏语凉一口都没动。
"他需要彻底发泄出来,"李临沂的手指轻轻点着太阳穴,"就像处理伤口,不把脓挤干净永远好不了。"说这话时,他的目光不自觉地飘向客房方向,仿佛能透过门板看见里面的人。
陆旭突然沉默了。他想起刚才夏语凉接过手机时,指尖那微不可察的颤抖——像只试探水温的猫。
"而且..."李临沂的声音更低了,几乎变成自言自语,"他比你们想象的更在乎父亲。"他掏出自己的手机,翻出一条朋友圈,是夏语凉去年生日时与父亲的合影——两人穿着同款蠢毛衣,笑得见牙不见眼。
林程的嘴巴张成O型。他看看手机,又看看客房,突然压低声音:"所以你是故意..."
"嘘。"李临沂竖起食指。
空气突然凝固。李临沂感到两道目光像聚光灯般打在自己身上,刺得他耳根发烫。林程的镜片反射着吊灯的光,将那双探究的眼睛放大得格外清晰。
"怎么了吗?"李临沂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一个八度,"我...做错了吗?"他的指尖无意识地敲打着茶几,节奏比平时快了一倍。
林程突然凑近,鼻尖几乎要碰到李临沂的脸。"不是啊,"少年的呼吸带着可乐的甜腻,"就是没想到你会为小凉考虑这么多..."他故意拖长尾音,"以前班花哭晕在你面前,你都懒得递张纸。"
这句话像块烧红的烙铁,猝不及防按在李临沂心上。他猛地转头看向陆旭,却捕捉到对方眼中一闪而过的痛楚——像夜空中转瞬即逝的流星。陆旭的指尖正摩挲着杯沿,那里有道细小的缺口,是去年夏语凉喝醉时碰坏的。
"胡说什么!"李临沂的声音炸开在客厅里,惊得窗台上的绿萝叶子都颤了颤。他抓起抱枕狠狠砸向林程,"你懂什么?今天旭哥朋友酒吧开业..."话语突然卡壳,因为他看见陆旭的手指在杯口划了一圈,无名指上的戒痕在灯光下若隐若现。
林程灵活地躲开抱枕,却撞翻了茶几上的曲奇盒。焦黑的碎屑洒落一地,像场微型雪崩。"那你解释下,"他指着李临沂的手机,"为什么你会有小凉和他爸爸的合照?我都没发现,这照片……应该都是两年前的了吧!"
李临沂的血液瞬间冻结。他下意识捂住手机,却听见客房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有人撞到了床头柜。这个插曲让他像抓到救命稻草:"小声点!别打扰他打电话!"
陆旭突然站起身,玻璃杯在茶几上磕出清脆的声响。"我去看看晚上的酒单。"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转身时衣角带起一阵微风,拂过李临沂发烫的脸颊。
"旭哥..."李临沂伸手想拦,却在半空僵住。他看见陆旭后颈处有一小块未消的淤青——是上周帮夏语凉搬家具时撞的。这个细节像根细针,突然刺进他混沌的思绪。
"总之不是你们想的那样!"李临沂最终只憋出这句苍白的辩解。他的目光不自觉地飘向客房,夏语凉压抑的抽泣声隐约可闻。
林程吹了声口哨,在唇边比了个拉链的手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