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跃:“噗——”
姚跃没忍住,直接笑出了声,指着纪栩对夏语凉说:“你看他!我就说吧,跟个小机器人似的,一键切换!” 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调侃,却也藏着点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对于纪栩这种过分“听话”状态的习以为常和一丝……难以言说的复杂。
夏语凉被纪栩这迅捷如军令的反应逗得忍俊不禁,连忙摆手安抚:“纪栩,真的不用这样,放轻松,放轻松就好。我这儿不是什么需要严格遵循条条框框的军事学校——你看姚跃,” 他下巴朝旁边一扬,带着点促狭,“他就从来没这规矩,自由散漫得很。”
姚跃一听又不乐意了,嘴噘得能挂油瓶,嘟囔着抗议:“怎么走哪儿都要拿我跟小纪子比啊?在家被我妈比来比去就算了,怎么到了你这儿也这样……我难道就是个反面教材吗?”
“行行行,不逗你了,不拿你比了。” 夏语凉笑着投降,见时间差不多了,便转身进了里屋去取教材。
夏语凉的身影刚消失在门后,姚跃立刻像没了管束的猫,往纪栩那边又凑近了些,肩膀几乎挨着肩膀,压低声音,带着点邀功似的雀跃问:“怎么样?我没骗你吧?哥哥……哦不,夏老师,是不是特别好?特别温柔?”
“是夏老师。” 纪栩纠正得很小声,却异常坚持,仿佛这个称呼代表着某种不容混淆的界限和尊重。
“嗐,都一样嘛~知道是谁就行。” 姚跃浑不在意地挥挥手,急于得到肯定,“你就说我之前跟你吹的……不是,跟你说的,对不对嘛?是不是跟那些死板的老头子老师不一样?”
“嗯,” 纪栩很轻却很肯定地点了点头,目光还追随着夏语凉离开的方向,声音里带着真切的认同,“是,和其他老师……很不一样。” 他也喜欢这位夏老师。不单单是因为他温和的态度,更因为他会不动声色地拦住姚跃哥哥突如其来的脾气,会照顾到他的紧张,还会因为一个称呼而特意解释。这些都让纪栩感到一种久违的、小心翼翼的安心。
听了纪栩的评价,姚跃的尾巴简直要翘到天上去,那股得意劲儿仿佛被夸的是他自己本人,眉飞色舞地自夸道:“那是!也不看看是谁挑的……不是,是谁给你找的老师!哥的眼光,什么时候出过错?对吧?”
纪栩这次没有立刻附和,只是微微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他双手捧起面前温热的水杯,又小口小口地抿了起来,热气氤氲了他白皙的脸颊,也掩去了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更为复杂的情绪。
夏语凉从里屋走出来时,手里已经多了一沓印着铅字的试卷。纸张特有的、微带凉意的气息随之飘散在空气里。
姚跃一瞥见那熟悉的试卷模样,刚才还神采飞扬的小脸瞬间垮了下来,像被霜打蔫的茄子,整个人肉眼可见地萎靡下去,嘴里似乎还无声地哀叹了一句什么。
而纪栩的反应却截然相反。他的目光落在那些整齐的纸张上,原本还有些怯生生的眼睛里,倏然亮起了一点微小却清晰的光芒,像是夜行者看见了指引的灯火,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专注和……隐隐的期待。
夏语凉先从那沓试卷里抽出一张,走到纪栩面前,递了过去。他的语气和上次对待姚跃时一样,耐心而平和:“纪栩,因为你是第一次来,我对你的学习基础和学习习惯还不了解。这张试卷的题目难度分布比较广,从基础到拔高都有。你先做做看,不用紧张,就当是帮我了解你的情况。时间给你一个小时,够吗?”
虽然同样限时一小时,但此刻摆在纪栩面前的这份试卷,其难度层级却与当初姚跃做的那份截然不同。上面的题目是夏语凉昨夜特意从各大竞赛题库和顶尖中学的自主招生试题中精心筛选、组合而成的。一切只因为姚跃那句酸溜溜又不得不承认的“别人家的孩子”——学霸,天才,小学连跳两级,初中又跳一级。夏语凉实在按捺不住那份属于教育者的好奇与隐隐的挑战欲,他想看看,这个被姚跃如此“定义”的孩子,究竟能触及怎样的高度。
他转向姚跃,换上了监督者的口吻:“昨天单独给你布置的那几道课后延伸题,完成了吗?”
姚跃先是愣了一下,眼神有瞬间的飘忽,随即像是突然被点醒,连忙点头,语气带着刻意的轻松:“哦!那个啊!做了做了,当然做了!” 边说边手忙脚乱地在自己扔在沙发上的书包里翻找,扯出一张折得有些随意的试卷,递到夏语凉面前。
夏语凉接过试卷,心里其实是存着几分怀疑的。那几道题是他根据姚跃当时的理解瓶颈特意设计的,颇有难度,他本以为姚跃能磕磕绊绊做对一两道已属不易,这才隔了不到一天,居然声称全部完成?他展开试卷,目光迅速扫过一道道题目的解答区域。
然而,只粗略看了几眼,夏语凉就彻底怔住了。
卷面整洁,步骤清晰,逻辑严密,最关键的是——答案全对。
一丝荒谬感夹杂着难以置信涌上心头。我真的……教得这么立竿见影?夏语凉几乎要自我怀疑了。可理智立刻回笼。以昨天姚跃对相关核心概念的掌握程度和解题时展现出的思维惯性,他绝无可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独立、正确地完成所有这些题目。
那么,唯一的可能就是……
夏语凉的目光,状似无意地飘向了房间另一头。纪栩正端坐在特意为他准备的安静书桌前,背脊挺直,握着笔,全神贯注地沉浸在面前的试卷中,侧脸沉静,只有笔尖与纸张摩擦发出的细微沙沙声。
夏语凉心里顿时一片雪亮。他没有立刻发作,反而将试卷轻轻放回姚跃面前的茶几上,脸上甚至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惊喜和赞许,语气轻松:“不错啊姚跃!居然全做对了!真是出乎我的意料。看来我这个老师,当得还挺有天赋嘛~”
姚跃正暗自捏着一把汗,见状,那根紧绷的弦骤然松弛,以为成功蒙混过关。他顿时又恢复了那副嘚瑟的模样,顺手拿起桌上的一支笔,在指尖灵活地转了几圈,下巴微扬,自夸起来毫不脸红:“那当然~我早就说过我很聪明,只是以前不想学而已!这种东西,稍微用点心,还不是手到擒来?怎么可能难得住我?”
“嗯,有信心是好事。” 夏语凉点点头,语气听起来依旧平和。他重新拿起那张试卷,平铺在姚跃面前,然后伸出手指,随机点在了其中一道综合性最强、步骤也最繁复的题目上,同时用掌心自然地将旁边写好的答案和过程遮住。
“俗话说,温故而知新。既然你做对了,肯定有自己的思路。” 夏语凉抬眼,目光平静地看向姚跃,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力度,“来,你把这道题的解题思路,从头到尾,给我讲一遍。我听听看你的逻辑是怎么建立的,也正好帮你巩固一下。”
“呃……” 姚跃脸上那点刚刚升腾起的得意瞬间冻结,随即碎裂。他指尖转动的笔失去了控制,“啪嗒”一声掉落在光滑的桌面上,滚了几圈才停下。他眼神开始躲闪,不敢与夏语凉对视,喉咙像是被什么哽住了,声音陡然低了下去,带着明显的心虚和支吾:“就……就不用了吧?反正答案都写在那儿了,过程也有,再讲一遍……多浪费时间啊。不如……不如我们直接讲点新的?”
“谁说的?” 夏语凉将姚跃那一瞬间的慌乱和心虚尽收眼底,心中那点猜测已然坐实了八九分。他没有动怒,反而向前倾了倾身,目光如同探照灯般锁住姚跃躲闪的视线,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为什么你会觉得,复盘自己做对的题目是‘浪费时间’?我只是想听听你的思考过程。况且,” 他刻意停顿了一下,指尖在试卷上轻轻点了点,“现在在这里,我是老师。我让你做什么,是基于教学的需要。明白吗?”
那平静语调下隐含的威严,让姚跃最后一点侥幸也烟消云散。他知道,再狡辩下去只会更难堪。与其被一层层剥开,不如自己痛快承认。
“好吧……” 姚跃肩膀一垮,放弃了抵抗,声音里带着点破罐子破摔的坦然,“这份卷子……确实不是我独立完成的。我……我找了人帮忙。”
“你倒是承认得挺爽快。” 夏语凉扯了扯嘴角,笑意却未达眼底。
“那是~敢作敢当嘛!” 姚跃甚至还试图挤出一点嬉皮笑脸,来冲淡这尴尬的气氛,仿佛这只是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他完全沉浸在自己“痛快”承认的假象里,没有留意到,夏语凉原本尚算平静的脸色,正在一点点沉下去,眼底深处,一种混合着被欺骗的愠怒、对教学徒劳无功的失望,以及更深层的、对姚跃这种态度的痛心,正在悄然积聚,越来越浓。
直到夏语凉再次开口。那声音不高,甚至比刚才更加平稳,却像浸透了冰水的丝线,清晰而寒冷地钻进姚跃的耳膜,让他不自觉打了个寒颤。
“姚跃。” 夏语凉叫他的名字,每一个字都像经过了冷冽泉水的洗涤,“我们先不谈这些题目你到底懂没懂,会不会做。”
他的目光扫过那张堪称“完美”的试卷,又落回姚跃骤然有些发白的脸上。
“如果你每一次,遇到稍微困难一点的东西,第一时间想到的不是去攻克它、理解它,而是想着怎么走捷径,怎么用别人的劳动成果来粉饰太平,蒙混过关——” 夏语凉的声音渐渐有了力度,那是压抑着情绪的严厉,“你觉得,你能靠这种办法撑到什么时候?等到真正考试的那天,考场里,又有谁能帮你写?”
他停顿了一下,让这些话的重量完全压在姚跃心头。
“你父母送你来这里,你每周抽出时间坐在这里,是为了什么?是为了让你学会如何更熟练地‘作弊’,还是为了真真切切地学到东西,有所进步?你这样,是在浪费谁的时间?浪费谁的钱?还有,” 他的指尖重重落在试卷上,“这些题目,每一道都是我根据你的情况,花了大量时间和精力去筛选、去准备的。它们不是随便从哪本练习册上撕下来的废纸。你这样不尊重我的劳动,不尊重知识本身,甚至不尊重你自己坐在这里的‘学生’这个身份。”
夏语凉深吸了一口气,仿佛需要借此压下胸腔里翻涌的怒意和更深的疲惫。他再开口时,声音已经彻底冷了下来,带着一种近乎决绝的平静:
“既然你是这样的学习态度,那么我觉得,以后也没有必要再继续上课了。我会把剩余的课时费全部退给你。你,” 他看着姚跃瞬间睁大的、写满不可置信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另请高明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