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竟只是匆匆一面,现在对于夏语凉来说,就只剩下“帅”这么一个模糊的形容词了,至于那人的五官,神情,声音,都早已像是那天被风吹散的树影,消失不见了。
尹宁听完,明显比他还不甘心,撇了撇嘴,不满地絮叨道:“唉,也是啦……不过说真的,我怎么觉得他是对你一见钟情啊?可能就是太羞涩了,不知道怎么开口,所以才用那么幼稚的方式逗你注意。不然你们素不相识,他干嘛非得逗你玩?”
说到这儿,尹宁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看着夏语凉,一边啃着吸管,一边继续叨叨:“小凉啊,你是真的迟钝得可以!你还原原本本把整个过程都讲给我听,我听完都想捶你了!”
夏语凉懒懒地挑了挑眉,像是听笑话一样:“你又来,你不会是小说看多了吧?”
“小说?”尹宁不服气地瞪了他一眼,“这叫直觉!你以为情场老手是白混的?我跟你讲,那家伙就是对你有意思,他故意撩你、堵你、气你,就是想引起你的主意,全是套路!这就是所谓一见钟情懂不懂?!唉,算了算了,我和你这个书呆子说这些干什么……”
夏语凉一时语塞。
尹宁的话像一枚温柔却蓄势的石子,悄无声息地投进他早已平静下来的心湖,刹那间,涟漪层层蔓延,漫过他自以为已经释然的边界。
他确实想过那人可能只是无聊打发时间罢了,又或许只是碰巧撞见了自己丢人的一幕,觉得有趣,所以一时兴起,起了想逗逗自己的念头罢了。
他也想过,或许那人是天性凉薄,嘴上没个把门的,哪怕是陌生人,也非要撩拨几句才罢休。
可他从没想过——竟会是喜欢?
喜欢?那是一种多么庄重而温柔的词语,怎会和那个吊儿郎当、坏笑着堵他去路的男人扯上关系?
脑海中又浮现出那天布达山上,那双被午后阳光晕染过的眼睛,深黑透亮,带着一点点不经意的笑意。像是看透了他所有的小心思,却又不急着揭穿,只是慢条斯理地站在那儿,等他露出破绽。
是不是……真的不只是巧合呢?
“别瞎说。”夏语凉轻声开口,嗓音有些干涩,像是风吹落在寂静黄昏中的叶片,不惊不扰,却落在心上,“他一看就不是我喜欢的类型。”
“对啊,你喜欢温润如玉那款。”尹宁眼睛都快翻到后脑勺了,“可人家那张脸你盯了整整十秒钟,眼睛都没眨。”
夏语凉别开脸,努力装出不以为然的样子,可连他自己都听得出那语气里掩饰不住的虚弱。
“你啊!真是……”尹宁几乎被气笑了,摇了摇头,手指直直点着夏语凉的额头,像是在面对一个把心脏装在大脑壳里的机器人,气不打一处来,道:“你能不能把你那用不完的智商,分一半到你的情商上去?”
说完,他猛地坐正,像个被唤醒的感情导师,开始滔滔不绝地分析:“你想想啊,哪有正常人会在第一次见面就对一个陌生人那样招呼不断、开玩笑、堵人去路的?而且还一副兴致勃勃的样子,听起来你们不熟都让人不信,不然谁愿意冒着被打的风险去招惹一个素不相识的人?你不觉得很反常?”
“没错,就是有病。”夏语凉点头如捣蒜,一本正经地附和。
尹宁简直要被气到脑溢血,抬手就想给他脑门一巴掌,最终还是无奈地叹了口气,翻了个大白眼:“我是说——他那种幼稚到令人发指的行为,只是为了引起你的注意!就是那种‘看我,看我,看我嘛!’的招数。你别告诉我你从小没看过幼儿园的小男生拽人家辫子?”
“可能……他认为我打不过他。”夏语凉皱眉,一本正经地分析道,仿佛这才是最合理的解释,“你想啊,如果我真打了他,他一个反手压制,我不就输了?那样他不仅赢了面子,还收获了乐子,不亏。”
“你气死我算了!”尹宁狠狠拍了下桌子,连带着咖啡杯都晃了一下,引来旁边人侧目。
“嘘!小声点。”
夏语凉赶紧低下头,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尹宁深吸了一口气,调整了一下呼吸,压低着声音,咬牙切齿道,“你怎么就不肯信我一次!感情的事,你就不能稍微感性点?非得像解一套高数题一样,把人当公式算?”
“别激动啊。”夏语凉举手作投降状,像在哄一个情绪激动的小孩,然后缓缓向尹宁解释道,“我是认真的。你想啊,第一印象多重要,像他那种一开口就嘴欠的,搁谁都会觉得讨厌吧?如果他真的想追我,应该用点温柔的办法,比如搭讪、请我喝咖啡,哪怕寒暄几句也行。他倒好,张口就是挑衅,一副欠揍样,你说,这和你说的一见钟情完全说不通了啊……”
夏语凉言之凿凿。
觉得自己说的有理有据的,他的直觉肯定不会错。
三年前,他漂洋过海来到这座异国城市,自认见识确实增长了不少,思维也比从前自由了些,但骨子里的某些认知,却遗留像是老树盘根般牢牢扎在心底,从未动摇过。
就比如爱情,他从未相信过所谓“一见钟情”,也不愿被那种浮光掠影般的悸动所迷惑。在他看来,两个人若连彼此的脾气秉性、喜好习惯都未曾触及,又怎能说是“喜欢”?那不过是短暂的好感,是对外在的幻想,是尚未落地的梦。
真正的喜欢,是真实的日常中慢慢渗透的,是一双手在时光的褶皱里握得越来越紧的,是彼此沉默也不觉得尴尬的那种安心感。
它是温水煮茶,需要经过一遍又一遍的浸润与回温,才能慢慢将苦涩沉淀,把回甘释放。
况且,那天在布达山观景台上,那个突然闯入他生活轨迹的男生——夏语凉从他的眼睛里,丝毫没看处半分怦然心动。
那眼神,分明是一种带着玩味的打量,像是站在台下看戏的观众,对他的狼狈与羞窘津津乐道。他看见的不是温柔,也不是靠近,而是好奇、嘲弄,甚至是些微的讥笑。
——那样的目光,怎么可能与“喜欢”有关呢?
如果说夏语凉是慢热,是一壶需得细细煨煮的清茶,那尹宁就是一杯倒下去就要立刻入口的葡萄酒,浓烈、直接,甚至有些张扬。他相信的是第一眼的心动,相信电光火石般的悸动可以撬开一段关系的全部可能。他常说:“人与人之间的缘分,哪有那么多逻辑可讲?有感觉就是有感觉,哪怕只是一瞬间,也足够让我为一个人奋不顾身。”
在他看来,感情不是条理分明的试卷,而是本该被热血和欲望点燃的舞台。越是难以预判的情绪,越显得真实;越是毫无预设的靠近,越容易让他沉沦。
“喜欢不就是一件事吗?想亲近他,想逗他笑,想被他喜欢。”这是尹宁时常挂在嘴边的话,每每说完,他还不忘嘲笑夏语凉道,“你以为你每天思前想后就是谨慎?那是你胆小,你怕被拒绝,怕自己喜欢错人。可我不怕,我就是要爱一场痛快的。”
所以,这也注定了他和尹宁终究是站在了爱情世界的两端。
一个太快。
一个太慢。
“害,您就别瞎猜了,不可能的。”夏语凉一口气将杯中的咖啡喝尽,语气干脆利落,就像要把某种不该存在的可能性彻底掐灭似的。他从不否认自己是个颜控,但也从不纵容自己对一个品性恶劣的人动心。
就算那人真的对他有那么一点好感,又怎样?
“我早就说过了,那人八成脑回路跟常人不同,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好在也就那一面之缘,我这辈子都不想再见到他。”
“虽然我也觉得他有点问题,但……我还是觉得挺可惜的,唉。”
尹宁长叹一口气。
像快到嘴的大肥肉被人调走了似的。
“你该不会是单纯觉得少见一个帅哥了所以心疼吧?”夏语凉立马一语中的,精准拆穿。
尹宁“啧”了一声,咧嘴一笑:“这都被你看出来了。连你都说帅,那一定是真帅,哎呦,越想越可惜!”
“好了好了,”夏语凉拍了拍他的肩,“别惦记了,你家顾峰不也长得不赖?再说了,都有主了还惦记别人,合适吗?”
尹宁轻轻一笑,却带着几分讥讽:“你啊,还真以为他是我男朋友?”
“不是吗?”夏语凉有些错愕。
尹宁摇头,眼神里有种淡淡的疲惫:“我们哪有你想得那么浪漫,外人面前才说是男朋友,实际上,不过是炮友而已。他现在估计早就跑到哪家酒吧勾搭小鸭子去了吧。”他说得轻描淡写,却藏着夏语凉一时听不懂的苦涩。
夏语凉怔怔地看着尹宁,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尹宁……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现在这样的呢?生活也乱得像一锅粥,男朋友换得比换季还勤。他知道尹宁曾经有个非常爱他的男朋友,都快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了。
可谁也没有预料到……
那是一个盛夏,空气里都带着滚烫的热浪,尹宁怀着满心欢喜回国探亲。他原以为这趟归程只是短暂的别离,回到布达佩斯之后,那人依然会站在机场出口,一如既往地张开双臂,拥他入怀。
他们原本说好,要一起搬进新家,要把未来的日子一点一点拼凑成理想的模样。
可命运却以最残忍的方式打碎了这场梦。
大使馆的一纸通知,如寒冬突至,冷得刺骨——他的恋人,在一次突如其来的车祸中,当场身亡。
没有道别,没有预兆,就连最后一面,也来不及见。
那段时间,尹宁像是被整个世界抽空了颜色。他不再说笑,眼神黯淡得仿佛暮色沉沉的湖水。深夜的房间里,他一根接一根地抽着烟,指尖颤抖,香烟燃到尽头,火星却始终没能烧化他眼底的孤独。
后来,他又笑了。
笑得自在洒脱,风流不羁。恋人一个接一个地换,从不认真,也从不久留。夏语凉初识他时,还以为他只是个惯于游走感情边缘的浪子。
直到某个深夜,窗外月光淡淡,两人窝在沙发上喝酒,尹宁不经意提起了那个已然离去的人。语气轻得像说着一场旧梦,眼中却有晃动不去的沉光,像是藏了一个长久未愈的伤口,悄无声息地疼着。
夏语凉从没问过细节,因为他懂。
他知道,那个人的离开在尹宁心里留下了一个深不见底的空洞。尹宁总说“没事了”,但夏语凉清楚,那句话只是给别人的台词。他始终走不出那场夏天的终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