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临沂似乎还没尽兴,又端起了旁边那盘蒜蓉小白菜,夹了一大筷子堆在夏语凉那已经快溢出的“黄焖鸡小山”上,一边添菜一边语重心长地叮嘱道:“来,光吃肉可不行,还得均衡搭配,补充维生素,不然还是长不高。”
他那副一本正经扮演健康导师的模样,看得夏语凉嘴角直抽抽——明明说出来的是照顾人的话,听在耳朵里却怎么都带着嘲讽的味儿。
夏语凉在李临沂的几番刺激下彻底被带跑偏了,早就把刚开始的拘谨和礼貌丢到了九霄云外,反正李临沂已经让他形象全无,与其一味忍让受气,还不如就破罐子破摔呢!既然他想玩,那自己就陪他玩玩吧。
他面无表情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小山”,冷不丁地抬起眼睛冲李临沂一笑,筷子一伸,从桌上精准地夹了几个秋葵丢进了李临沂的碗里,动作干脆利落,嘴角还挂着一丝挑衅似的弧度。
“那哥哥也多吃这个,”他慢悠悠地说道,语气无比诚恳,“补肾。”
桌上众人:“……”
空气仿佛被什么击中了一下,静得能听见金针菇断裂的声音。
李临沂本来正端着碗喝汤,听到这话差点没呛住,他低头看了眼碗里绿油油的秋葵,再看夏语凉那一本正经又似笑非笑的表情,忽然就“噗”的一声笑出来了。
“可以啊,弟弟。”他慢条斯理地放下汤碗,舔了舔唇角,挑眉望着夏语凉,“还挺懂事的,知道哥哥最近比较劳累。”
“哎哟——”一旁的林程捂着嘴,笑得前仰后合,“我说你俩今天到底是来吃饭的,还是来互相投喂阴阳话的?”
“你管我们。”夏语凉和李临沂竟然异口同声。
四目相对的一瞬,空气中忽然有点不对劲儿——
仿佛连调侃背后的火花都闪了两下。
其实,夏语凉表面上是一副对李临沂极其嫌弃的模样,每每眉头一蹙,嘴巴一撇,都像是在说:“这人怎么这么幼稚?”
明明都是二十好几的成年人了,竟还能做出只有幼儿园小孩才会干出的事儿。可只有夏语凉自己知道,内心深处的自己其实并不像表面表现得那般抗拒。甚至在不经意间,他的内心还会泛起一丝细微的激动和隐秘的期待。
夏语凉清楚,这种莫名的情绪来源于哪里。
因为他已经太久,真的太久没有与人这样插科打诨地斗嘴,彼此毫不留情地揶揄,像是孩童般说着漫无边际却令人发笑的废话了。漫长的日子里,他总是一个人待在那间小小的出租屋,听墙上钟表缓慢地行走着,在寂静中发出单调、空旷的滴答声;他常常望着窗外,凝视着天空一点一点褪去最后一丝余晖,悄无声息地被夜色吞没,直到四周的黑暗彻底笼罩下来。每当此刻,他才会如梦初醒一般恍然意识到——原来今天,他又没有开口说过一句话。沉默久了,竟连发声都变成了一件艰难的事,嗓子仿佛被无形的尘埃填满,干涩而沙哑。他甚至隐约生出一种惶恐,担忧着有一天,自己真的会忘记该如何开口,最终彻底失去言语的能力,成为一个失语的人。
而李临沂的出现,似乎又把他重新拉回到了那个有烟火气的曾经,而这种烟火气,让他怀念......
“我谢谢您!”
李临沂挑起眉梢,唇角一勾,皮笑肉不笑地回道。
然而,他并没有立刻动筷,只是饶有兴致地盯着夏语凉,看着他认真地将那几根秋葵毫不犹豫地拨到碗边去,开始专注地往嘴里大口塞肉。
众人听见这突如其来的笑声,都一脸疑惑地望向李临沂。夏语凉更是一头雾水,满脸困惑地瞪大了眼睛——这家伙又是哪根筋搭错了?虽然不知道李临沂为何突然失态,但一种强烈的直觉告诉他,这货绝对又在取笑自己,于是立刻紧张地低头检查了一遍自己的衣服和裤子:
“挺好的啊,没发现哪儿不对劲啊……”
夏语凉皱起了眉,越想越觉得不对劲,难道……刚才说补肾那句话正巧戳中了这家伙的痛处,导致他精神崩溃了?不会吧,这人这么脆弱的吗?
一念及此,他的心头忽然一紧,莫名升起一丝罪恶感来,觉得自己实在是太过分了,这样想想,这家伙也怪不容易的,年纪轻轻的就这样了,也确实是蛮惨的。
于是立刻满脸真诚又有些心虚的夹起剩下的秋葵,小心翼翼放在了李临沂的碗里,并关切的说道:“没事的,多吃应该会好起来的,关键还是要去正规医院接受治疗,千万别拖着。”
众人上一秒还对李临沂的癫狂表示困惑,但在听到了夏语凉安慰的话后立刻顿悟,不约而同开始哈哈大笑起来。
“噗——”一阵忍俊不禁的笑声此起彼伏地爆开,仿佛有人在空气里点燃了一串鞭炮。
就连一向自持冷静、几乎不在公开场合失态的林彦南,也没忍住低头捂嘴轻笑起来,肩膀微微抖动,眼神都快笑弯了。林程更是直接笑到拍桌狂叫:“可以啊小凉!你怎么知道的?这我们几个老朋友都不知道的事儿,你居然给挖出来了!”
李临沂原本自信从容的笑容,在众人哄堂大笑中渐渐僵硬,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了下来,黑得跟锅底似的。他怎么也没想到,本来是想借机调侃夏语凉两句,结果话还没开两回合,战场就突然反转,自己竟成了众人笑谈的中心——而且笑点竟然还是自己的“能力问题”?
“去去去!谁告诉你我不行了?”他暴跳如雷地反驳道,声调都高了几度,“老子年轻力壮,荷尔蒙爆棚,怎么可能不行?你才不行呢,小豆芽菜似的,还想反补?”
说罢,他一脸嫌弃地把碗里的秋葵夹起来重重扔回盘子里,仿佛那不是蔬菜,而是一种羞辱的象征。
他在心里发誓——今后,这辈子都不会再碰秋葵了!
夏语凉自鸣得意。
终于……他终于搬回了一局。
“那你笑什么呢?笑得那么开心?”夏语凉一边嚼着饭,一边含糊不清地问,嘴边还沾着一粒米。
“我是笑你呢!”李临沂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眼神里带着十足的捉弄意味,“笑你吃饭跟只仓鼠似的,俩腮帮子鼓得圆滚滚的——旭哥你看,是不是?”
陆旭顺着指的方向一看,忍不住笑出声来:“欸,还真像!小凉,你为啥吃饭喜欢把东西全塞进嘴里啊?不难受吗?”
夏语凉被问得一愣,嘴里的饭还没咽下去,只得一边捂嘴咳嗽,一边回答:“哦……那是因为小时候吃饭太慢了。每次快上课了还没吃完,我妈就催我快点,我只能把饭菜一口一口往嘴里塞,想着先塞满,再慢慢嚼……可能那时候习惯就这么养成了吧。”
他想起了小时候的画面——阳光斜斜地照在餐桌上,小小的自己趴在碗边,急匆匆地把一个鸡蛋整个塞进嘴里,结果差点噎住,是妈妈一边拍背一边骂:“你是小老鼠吗?吃这么快干嘛?”
“哈哈哈哈,真的好像仓鼠啊!”李临沂几乎笑得趴在桌子上,捂着肚子道,“要不给你买个小笼子放饭吧?配套那种水壶,随时补水。”
“……闭嘴。”夏语凉咬牙瞪他,却也忍不住嘴角抽了抽。
觉得这个对手真难缠。
看着李临沂笑得前仰后合,几乎快趴到桌子上了,陆旭终于忍无可忍,在桌子底下默默踢了他一脚,压低声音:“你今天是吃错药了吗?平时哪见你这么没溜。”
李临沂被踢得一愣,抬头看向陆旭,眼尾还挂着一丝笑意,嘴角止不住地上扬。他拍了拍胸口,一副快要笑岔气的模样:“我控制不住啊!你看看他那小仓鼠似的模样,也太逗了吧!”
陆旭无奈地扶额,看着眼前这两个斗嘴斗得跟冤家似的活宝,虽有些头大,又忍不住泛起几分笑意。饭桌上的气氛已经很久没有这么热闹了——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们的聚餐变得有些沉寂,话不多,笑声也少,像是每个人都把心事裹在沉默里,热气腾腾的饭菜上桌后,连香味都带着点寡淡。
可今天不同,夏语凉的出现像是往这口锅里撒了一把胡椒——有点呛,有点刺激,却让人瞬间清醒了不少。
李临沂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喘着气靠回椅背,抬眼看着对面还在埋头吃饭的夏语凉,语气里竟有几分认真:“真的,我都不知道自己多久没在饭桌上这么笑过了。”
他也说不清楚为什么,总觉得夏语凉身上有种奇怪的吸引力,像磁铁似的,不自觉地就想接近他、逗他、惹他。可能是因为难得找到个能接住他玩笑的,也可能是因为夏语凉身上那种“认真又倔”的气质太有趣了,就像是……一只伪装成小老虎的仓鼠,看着凶,其实呆。
他像发现了新大陆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