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在看到夏语凉的第一眼,李临沂就认出他来了。那张脸虽然比记忆中瘦了一些,也少了点少年时的青涩,但眉眼轮廓却一如既往,熟悉得让人心口一震。他有些惊讶,没想到会在这种毫无预兆的场合里,再一次与他相遇——没有铺垫,没有回响,就像命运随手投掷的一颗骰子,落在了这个热闹的饭桌上。
可更让他惊讶的,是夏语凉看他的眼神——空白、陌生,甚至带着一点拘谨的礼貌。无论他如何试探,如何故意出言挑衅,对方都毫无波澜地应对着,像是根本没把他与记忆中的那个人对上号。
李临沂心里一阵说不清的失落。他本以为,即便再久,那个黄昏里站在展望台上的身影也该在对方心底留下一点痕迹。可如今看来,是他想多了。
更令他窝火的,是夏语凉一开始对他说话的语气,礼貌得让人窒息,生硬得像隔着一堵透明的玻璃。他讨厌那样的距离感,讨厌他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仿佛他们从未在同一个傍晚分享过风、光与沉默。
所以他故意出言不逊,故意步步紧逼,只为了撕破这层假面。他要让夏语凉露出破绽——哪怕是一点点也好。
而现在看来,目的达到了。看着夏语凉因为他的挑衅而暴跳如雷的模样,李临沂嘴角微勾,内心升起一丝得意。
他还是那个夏语凉,没变。只是忘了他而已。
——不过没关系,他会让他想起来的。
“这儿没人和你抢,也没人催你,慢慢吃,全都是你的。”李临沂大手一挥,语气豪气得仿佛是把整桌“满汉全席”都打包送给了夏语凉。
夏语凉手里的筷子一顿,终于意识到——好像只有他还在埋头苦吃,其他人都停了筷子,静静地看着他。
“你们……你们不吃了吗?”他抬起头,有些迟疑地扫了众人一眼,嘴角还沾着一点酱汁,说话的时候舌尖下意识地舔了舔。
“早就吃饱啦。”林程笑着靠在椅背上,“我们都看你吃半天了。”
“啊……”夏语凉脸一下就红了,有点局促地放下了筷子。他最受不了的就是被人这么盯着看,仿佛他不是在吃饭,而是被摆上展台的“稀有生物”。就连耳根都开始发烫了。他低声嘀咕:“那我还是不吃了吧……”
林彦南看出了他的不安,把自己身边的筷子轻轻递回他手里,声音温润得像春水:“没事的。你吃饱最重要,旭哥知道你吃得开心,肯定也会高兴。”
他顿了顿,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笑着补充道:“你要是真觉得尴尬,我们不看你就是了。”
众人闻言,也纷纷移开了视线,开始重新聊起天来,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夏语凉愣了一秒,才低下头,看着重新回到自己掌心的筷子,心里一阵说不出的暖意泛开来。他忽然意识到,原来有些被注视,不是为了评判,而只是关心。
“是啊,小凉,我记得你可不是这么害羞的人啊,就当在自己家了,吃吧,你吃得多我开心。”陆旭也跟着附和,语气里满是宠溺的笑意。
“哦,好。”夏语凉这才像是找到了一个合理的理由,心安理得地继续低头开吃,筷子上下翻飞,不一会儿盘里就又少了大半。
林程靠在椅背上,打了个满足的饱嗝,拍拍自己的小肚子,一脸感慨地说道:“小凉同学,你是真的能吃啊!不过这桌上还有一个人也挺能吃,你猜是谁?”
夏语凉一听,眼珠子一转,深黑的瞳孔滴溜溜地开始扫视一圈,最后落在了李临沂身上。他一边咀嚼着,一边狐疑地挑眉看向对方:“不会是你吧?”
李临沂连忙摆手,一脸认真地撇清关系:“别看我,这回真不是我,是坐在你旁边的那位。”
“彦哥?”夏语凉诧异地转头看向林彦南,满脸“这怎么可能”的表情。
林彦南却只是神色如常,端起桌上的可乐抿了一口,唇角带着点不动声色的笑意,然后淡淡地点了点头,像是在认领什么微不足道的称号。
夏语凉有些傻眼了:这也行?明明看起来像那种连半碗饭都吃不下去的仙风道骨型男士。
“哈哈哈哈,我就知道你肯定猜不出来。”林程笑得前仰后合,得意洋洋,“不过嘛,彦哥和你比还是差远了,你那是真的有过之而无不及啊!”
“那是因为旭哥做的饭好吃嘛!”夏语凉嘴上还嚼着,声音含糊却带着十足的讨好劲儿,一脸真诚地看向陆旭。
“切,马屁精。”
李临沂翻了个白眼,不屑道。
刚准备自谦的陆旭听到这话,立马变了脸色,转头瞪了他一眼,不悦道:“怎么?你这是在说我做的饭不好吃?”
“啊?没有没有!”李临沂像被点了穴似的,立刻换上一张比阳光还灿烂的笑脸,语速飞快地解释,“我怎么敢啊!你做的饭当然好吃,好吃得我做梦都想吃。”
他赔着笑,一副唯唯诺诺的模样,像个在校老师面前被抓包的小学生。
“哼!”陆旭冷哼一声,眉梢却悄悄动了动。
同样是夸奖,同样带笑,夏语凉说出来是润物无声的春风,李临沂说出来,却像是拿了个扩音喇叭在耳边嚷嚷,吵得他想抽人。
夏语凉看着对面俩人一唱一和地斗嘴,终于明白了李临沂怕旭哥的程度,顿时忍不住笑出声来。嘴角还沾着米粒,他下意识伸手去擦,没擦干净,反倒更添了几分滑稽。
饭桌上的气氛一下子热络起来,连原本埋头吃饭的尹宁也被逗笑了,放下筷子,悠悠地补刀道:“其实我觉得,只要是吃的,小凉都觉得好吃。我跟他相处这么久了,还真没听他说过什么菜难吃。哈哈哈哈!”
“喂!你还是不是我朋友啦?”夏语凉嘴一瘪,作势就要拿筷子敲她。
“是是是!”尹宁立刻举手投降,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道缝,“我这是夸你呢,知足常乐,多好!”
“我看是馋我吃得多吧。”夏语凉一边说着,一边小心翼翼地护住自己的碗,像个正捧着宝贝的仓鼠。
李临沂看着他那副模样,又想笑又觉得可爱,轻咳一声,故意一本正经地说道:“说真的,我也想知道你这副小身板,到底是怎么把这些东西全塞进去的?”
“天赋异禀,你不懂。”夏语凉白了他一眼,毫不客气地回怼。
聊天的间隙,夏语凉也渐渐拼凑出了他们之间的故事——原来李临沂、林彦南和林程是同期来匈牙利读研的学生,和陆旭就读同一所学校,只不过陆旭比他们早一年。在那场乏善可陈的开学典礼上,因为一个偶然的笑话,他们成了彼此人生中不可或缺的朋友。
而李临沂和陆旭之间的关系,则比朋友更深一层——他们是从小一起长大的,甚至比亲兄弟还要亲近。李临沂的父母因为工作关系经常不在身边,所以李临沂自小便被托付给陆旭照顾。陆旭把他当作需要呵护的小孩,像个大人一样为他撑伞、叠衣服、泡牛奶,从青涩少年到半大成人,李临沂几乎是在陆旭的庇护中长大的。
夏语凉听得出神,眼中浮出一层淡淡的羡慕,像极了深水中的涟漪,悄然荡开。他一直都觉得,陆旭一定是个好哥哥——温柔、可靠、分寸得当,哪怕是唠叨几句,也总带着善意的重量。他羡慕李临沂可以被这样坚定不移地守护着,哪怕只是作为弟弟,也是一种难得的幸运。
但他不知道,直到很久很久以后,当他终于看清李临沂眼神深处那份沉得发烫的执念时,才明白,自己一直以来的判断有多么荒唐。
陆旭,对李临沂来说,从来不只是一个哥哥。
如果当时,他能早一点察觉——在那一盘被夹满的黄焖鸡里,在那个看似漫不经心的拌嘴之间,在陆旭拍拍他肩膀时李临沂那一瞬间的目光停留中——他一定不会走得那么近,更不会,在后来的某个夜晚里,悄然爱上了这个人。
可惜,命运这东西,最擅长的,就是把人温柔地拖进误会里,再狠狠撞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