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细说这三年里发生过什么,但就是那种轻描淡写的语气,反倒像是把曾经的苦楚和孤独揉碎了,藏进了句子底下。李临沂心头莫名有些发酸。他隐隐觉得,夏语凉这三年,可能过得远没有他说的那样轻松。
他忍不住开始想象:第一次踏上异国他乡的土地,是怎样的忐忑?十几个小时的长途跋涉,要转机、要拖着重重的行李,一个人摸索着穿越陌生的语言和路标,独自找寻属于自己的栖身之地。
他想起自己当初抵达布达佩斯时的慌张和无措。那时候,若不是陆旭像个导航仪一样全程指导,又亲自来机场接他,甚至早早替他找好住处、办好手续,光是一个落脚安顿就能把他逼疯。
是啊,从他踏上布达佩斯的那天起,一切都顺理成章地展开,仿佛命运早就替他铺好了一条干净宽敞的路。他没有经历过夏语凉所描述的那种举目无亲的无助,也没有感受到一个人走在异国街头时那种被冷风灌满衣角的孤独。
他是被幸运眷顾的。
而这份幸运,有一个名字——陆旭。
他一直知道,无论遇到什么事,大事小事,烦心事委屈事,只要一个电话、一句“旭哥”,便都能得到妥帖的回应和妥善的处理。
就像从前他年少时那样,只要陆旭在,就永远不会迷路。
李临沂心中不由得生出一丝庆幸,感激那个始终在他身边的人,温柔地为他遮风挡雨,把世界的残酷都替他隔离在外。
他顺着心念的方向抬起头,目光轻轻落在陆旭身上。对方正低头帮林彦南整理桌面,神情专注,动作安静温和,像极了无数个夜里为他盖被子的背影。
李临沂唇角不自觉地扬起一个浅淡的弧度,仿佛那一瞬间,有什么微光在心湖漾开,细碎、温热。
是啊,他一直在。
而夏语凉……他看起来就那么瘦瘦小小一个人,是怎么熬过来的?
李临沂的目光在夏语凉身上轻轻扫过,落在他握着杯子的指节上,骨节分明却微微泛红,像是曾经用力抓住过些什么,又怕用力过猛就会碎了似的。
他忽然就没了继续打趣的心思。
不过,这一切也让李临沂不禁对夏语凉生出几分钦佩——那种藏在笑意下的坚韧,那种即便独自前行也不轻易示弱的勇气。他忽然有些好奇,夏语凉刚到匈牙利时都经历过什么?是怎样熬过那些语言不通、文化隔阂、一个人扛下所有琐碎烦忧的日子的?
他想问,却终究没问出口。
不是他不关心,只是他知道现在还不是时候。刚刚才因为一个误会而尴尬收场,再提及那些或许并不愉快的回忆,未免太唐突。更何况,他们不过是初见面的一桌饭友,还远称不上“可以诉说”的关系。
他不想让夏语凉误以为,自己是在刻意触碰那些不愿被人揭开的伤疤。
李临沂垂下眼睫,将那点想问又压下的冲动悄悄藏进心底。他总是这样——嘴上爱斗,心却细得过分,明明不该多想的人和事,一旦闯进心里,便再难轻易放下。
躺在床上的夏语凉辗转反侧,脑子像被风车搅动似的,不停回放着布达山上那天的片段。那天确实不太愉快,但他一直觉得自己不算是容易动怒的人,可为什么面对李临沂的时候,他的情绪却像是被点燃的火药,一触即发?
是从哪句话开始失控的?
夏语凉紧皱着眉,眼神逐渐空茫,忽然,脑中闪过一个画面——他站在山顶,嘴里正小声重复那句“我喜欢他”,而李临沂就站在他身后,眉目带笑,语气却带着调侃。
他的心“咯噔”一下。
原来是这样。他听到了。他听到了自己的告白。
夏语凉猛地从床上坐起,脸色在瞬间变得苍白,一种从胸口涌上来的不安像潮水般将他淹没。他的秘密,他从未向任何人提起的秘密——就这样被一个陌生人听了去。
如果李临沂知道了,他会告诉其他人吗?
想到这里,夏语凉的指尖开始微微发抖。他的心紧紧攥着,从未有过这样强烈的恐慌感。关于性向这件事,他一直藏得很深,就连和他认识最久的陆旭,他都从未提起。不是不信任,而是不确定——他不确定陆旭是哪一类人,不确定他会不会因此疏远自己。他也观察过陆旭,越是接触,越觉得他们或许并不属于同一个世界。
所以他选择了沉默。
可现在,这层保护得好好的沉默,似乎已经被人意外揭开了一个口子……
但现在不光是陆旭,还有那天和陆旭一起吃饭的那些朋友们,自己在匈牙利呆了这么久,真是难得碰上让他感觉相处起来如此舒心的人,虽然性格迥异,但每个人都很不错,而且没有什么坏心眼,这也让夏语凉觉到极其难得,所以他并不想因为自己性向的事儿和这帮人产生芥蒂,他想融入那个大集体,也期待着下一次的相聚。
但回想起在饭桌上自己和李临沂斗嘴的场景,以及他对李临沂冷嘲热讽的话,怎么想都觉得李临沂不是个大度的人,肯定不会放过这个可以看他笑话的机会,顿时心中警铃大作,抓起手机就给陆旭打了个电话,电话很快就被接了起来,夏语凉紧握着手机不安的开口问候道:“喂,旭哥,这么晚打电话没打扰你休息吧?”
毕竟已将近午夜,窗外的街道早已沉入寂静,唯有手机屏幕微弱的光照亮了房间一角。回想起今晚热闹的饭局,夏语凉心里一阵不是滋味。那一桌子色香味俱全的饭菜,全都是陆旭一个人一手操办出来的,从备菜、洗切、烹煮,到最后还得应付一屋子吵吵闹闹的“弟弟们”,陆旭几乎没有停下过,忙得像个旋转不停的陀螺。而自己呢?从头到尾除了吃饭和说话,几乎什么忙都没帮上。
“没呢!”陆旭如哥哥般的语气回应道,“我刚把他们送走。”
“今天真是辛苦你了,让你费心了。”
“小凉,我都说了,你可以不用和我这么客气。”
“哦哦,那个......旭哥,我是.......有事儿想问你。”夏语凉深吸了一口气开口道。
“什么事儿?你说?”
“那个......那天我碰到李临沂,他回来有和你说关于我的什么事吗?”
“哦,他说了。”
“他说什么啦?”夏语凉的心立刻提到了嗓子眼,心想完了,自己的小秘密被公之于众了,这个小人,果然会抓住自己的把柄到处乱说让自己难堪。
“他说那天碰到你了,觉得你是个很有趣的人。”
“就这?没啦?”夏语凉不可置信的问道,难道他真的什么都没说吗?
“嗯,就这些。”
夏语凉信得过陆旭,知道他是不会骗自己的,也长舒了口气,又想起刚刚自己对李临沂的态度,觉得自己未免有些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又试探性地问陆旭道:“旭哥,今天我那么说李临沂他没有生气吧?”
陆旭显然没想到夏语凉还把刚刚饭桌上的事儿挂在心上,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应了一句:“没有啊……”
夏语凉却像没听见似的,自顾自地陷入了懊悔:“我今天真的太过分了……我不该那样说他,那天在布达山也是,他就是想和我说说话,又没什么恶意,我……我那时候太冲了……”
“等等!”陆旭赶忙打断他,“小凉,你不会……你该不会真的以为他刚刚那样是伤心了吧?”
“嗯?”夏语凉愣了,有些迷糊,“难道……不是吗?”
电话那头先是一阵沉默,然后是一声长叹,陆旭的语气带上了一丝无奈:“唉……其实我本来答应他不说的,但我真没想到你会这么上心,说实话吧——那天在布达山,他一眼就认出你了。”
“什么?!”夏语凉一时间语塞。
“我之前给他看过你的照片,他认得你,”陆旭顿了顿,“所以他过去和你搭话……并不是因为什么‘初来乍到孤独寂寞冷’。他是……故意的。他说你在山上自言自语的样子特别——特别……”
“特别什么?”夏语凉的心跳忽地提了起来。
“特别像在……耍宝。”
陆旭最终还是说了出来,语气像是说了什么不得了的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