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珠从发梢滑落,沿着颈侧蜿蜒而下,浸湿了夏语凉的衣领。他站在洗手间的镜子前,用冰凉的水一遍遍拍着脸颊,像是在试图把昨晚的尴尬和混乱也一并洗去。镜子里的自己看上去有些狼狈,眼神飘忽,仿佛还有没散尽的梦境残留在眼角。
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竟然这么快又要见到余小飞。虽然早该料到的——尹宁最怕麻烦,这种事,自然会把余小飞叫上。但一想到昨晚余小飞醉酒后那番带着火药味的胡言乱语,夏语凉心里就不禁打鼓。余小飞究竟记得多少?有没有对李临沂说什么?李临沂又是怎么回应的?
这些他原本该在刚刚问清楚的,可情绪上来的时候,总是忘得一干二净。更让他心烦的是——手机至今毫无动静,没有余小飞发来的咆哮消息,也没有任何质问或控诉。一片安静。
这份安静太过反常,反倒像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有那么一瞬间,夏语凉真想冲着尹宁喊一句:“别让他来了。”
他实在不想见到余小飞——不仅是因为昨天的那一闹,还因为从前太多次的“意外”早已让他疲惫不堪。
每次三人一同行动,总有些莫名其妙的戏剧化展开,余小飞永远是那个制造混乱又若无其事的人。认错倒快得很,可下一次还是会毫无悬念地重蹈覆辙。夏语凉懒得再去和他计较什么,却也忍不住担心,这次余小飞会不会又旧事重提,拿那条聊天记录来打趣自己?
不过转念一想,如果只是他们三个,那也就罢了,左右不过是嘴皮子上的交锋,尹宁肯定还是会偏向自己的,最后没趣的也只能是余小飞而已。
他偏头看了眼埋着头玩手机的尹宁,心里一动。
搬家对尹宁来说可不是件小事,光是那些衣服,估计就能塞满几个大纸箱。余小飞虽不省心,但当个免费的苦力还是可以的,有他搭把手,尹宁起码能轻松些。
权衡了一番利弊后,夏语凉轻轻叹了口气,低头喝了一口温热的汽水,凉意也压不住那点烦躁。他最终还是没再说什么——有些麻烦,能忍就忍了吧。
尹宁正靠在沙发一角,手机屏幕映着他眉眼带笑的模样,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好笑的消息,嘴角止不住地扬起。“哎呀,要是林程也能来帮我一起搬家就好了!”他一边伸懒腰,一边感慨,语气里带着点不自觉的撒娇。
夏语凉正蹲在洗手池边刷牙,牙膏泡泡堆成了一圈白胡子,口齿不清地含糊应声:“是啊!对哦,那你为啥不叫他呀?搬家可是个天赐良机啊,单独相处、并肩作战、你帮我我帮你……很容易出感情的。”
尹宁翻了个身,脸埋进沙发靠垫里:“拉倒吧你!你又不是不知道余小飞有多烦,一看到我和林程一起就像踩了尾巴似的发疯,林程每次都被他缠得不行。我再插手,反而只会让林程更难做。”
“那也不至于吧?”夏语凉漱完口擦干嘴,坐到尹宁对面。
“怎么不至于?”尹宁坐起来,眼神忽然认真,“你知道吗,小飞喝醉之后会私信我,说林程不值得我这样,还问我图他什么......他是真的嫉妒,连林程一句话都能让他吃醋。”
“但林程怎么从没说过什么?”夏语凉有些好奇。
“那人心好呗,随便被骂了也不生气,反而还安慰我让我别放在心上。”尹宁像是说起了什么了不得的宝藏人物,眼里亮晶晶的,“再说,像搬家这种粗活,我怎么舍得让他做?万一受了伤我心疼死了。”
夏语凉一边听一边看着尹宁眼神里的光,像是攥着一个珍宝,小心翼翼又深情款款。他忽然有些说不出的不是滋味。
“哇,那你怎么不心疼心疼我啊?”他半开玩笑地抱怨,“我可是也要帮你搬的,感情你这就是重色轻友。”
“你不一样嘛!”尹宁笑着扑过来搂住他,“我知道你不会跟我计较这些啦!改天我请你吃饭还不行嘛?小凉你最好啦!”
夏语凉低低笑了两声,可眼里却藏着几分忧心。尹宁看起来像是把自己的一颗心全部押在了林程身上,毫无保留,毫无防备。可他忽然想起那天李临沂说过——林程早就知道他和尹宁的小把戏,却始终没有戳破,也从未表明心意。
“尹宁……”他沉了片刻,终究还是问出口,“你真的觉得……林程喜欢你吗?我是说,万一他不是你想的那样……”
尹宁的笑意在听到这句话后迅速褪去,像是被浇了一盆冷水。他从沙发上坐直,眼里浮起一丝不快:“小凉,你什么意思啊?之前你不是还说相信我一定可以的吗?怎么现在又开始唱反调了?”
气氛忽然沉了几分。
夏语凉抿了抿唇,没有立刻回应。他不是不相信尹宁的直觉,只是忽然意识到,有些感情,并不是执着就一定会有回应。
“没有。”夏语凉最终还是没忍心把李临沂说过的话告诉尹宁,只是尽量平静地解释:“我是担心你没有给自己留后路,到最后受了伤怎么办……我是真的在乎你啊。”
尹宁神色稍稍缓和,嘴角扬起一抹熟悉的自信:“放心吧!我不是跟你说过了吗?只要我出马,没有搞不定的事。我忘了告诉你,前几天我其实试探性地跟林程提了我对他有好感,他也没拒绝我——这不就说明有戏嘛?只要我再努努力,一定能追到他的!”
夏语凉没法确定尹宁的“试探告白”发生在李临沂那番话之前还是之后。但看着尹宁满脸的信心和认真,他忽然又觉得,说不定哪天林程真的会被打动呢?说不定,他终究会放下心里的那道坎,接受这个正努力靠近他的尹宁。他看得见,尹宁是真的在变,在一点点的让自己从现在的混沌的感情状态中抽离出来。
他开始减少了无谓的夜生活,不再频繁参加那些喝到酩酊大醉的聚会;他不再像以前那样,把“玩得开心”挂在嘴边,而是会认真地挑选衣服、试图营造出更自然舒适的谈吐,只为了给林程留下一个好印象。他开始练习做饭,学着照顾自己,也偶尔会问夏语凉“你觉得我现在还很轻浮吗?”那种小心翼翼的语气,让人听着心头一紧。
这些,都是夏语凉做梦也想不到的。
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以为自己是听错了。
他甚至开始试着拒绝余小飞的无理取闹,虽然语气还不够坚定,但夏语凉知道,那背后是她一次次给自己做心理建设之后的结果。
他在努力让自己变得更清晰、更值得被认真对待——而这些细节,林程如果真的在意,又怎会轻易就否定他的心意呢?
“那……余小飞呢?”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一些,“你打算怎么处理?说到底,比起顾峰,余小飞才是个大麻烦。”
尹宁点点头,神色是前所未有的认真,道:“我正打算跟你说这件事。今天搬完家,我就准备和他谈一谈,把话说清楚,也彻底划清界限。”
“你这样做……余小飞会疯的吧。”夏语凉有些担心地看了他一眼,声音压得很低。
“那也和我没关系了。”尹宁回答得平静,像是早就反复想过这个问题,“反正我已经决定好了怎么做,他要怎么想,是他的问题。以前跟他玩玩,现在我不想玩了。”
他的语气冷静得近乎无情,像是终于下定了一个迟迟未能执行的决心。
“行吧,那……祝你成功。”夏语凉嘴上轻飘飘地应着,心里却没那么笃定。真的会这么简单吗?余小飞会轻易接受结束的关系吗?他表示怀疑。
“好啦好啦,走啦!”尹宁挥了挥手催促,“余小飞说他快到了,我可不想被他抓着唠叨。”
夏语凉收拾了一下包,刚准备出门,手机突然响了。
谁啊?这么早?
她下意识地一阵期待——是不是李临沂?
可当看到来电显示的一瞬间,那一点点没来由的心跳顿时坠了下去。
是林彦南。
虽然有些小小的失落,但她还是扬起一贯的爽朗语气:“喂!彦哥,早上好啊!”
“早上好。”林彦南的声音依旧温柔,只是语气中仿佛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