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你知道昨晚发生了什么事吗?”
夏语凉还是没忍住,问出口时,声音里隐隐带了点责备。
林程那头顿了顿,语气比刚才明显平静了许多,带着点无奈:“知道啊。今天早上,他们都和我说了。”
夏语凉心口一紧,又问:“那你……不打算和尹宁说点什么吗?”
他是真有些窝火了。
既然已经知道了,既然心里早有了答案,
那就干脆利落地说清楚啊。
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又算什么?
让尹宁一个人吊着一颗心,算什么?
电话那头,林程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情绪,小心翼翼地解释道:
“我……我说了啊。”
“那天在KTV后,尹宁有跟我说过他的想法,我当时就已经拒绝他了。很清楚地拒绝了。”
他语气平静得让人心里发凉。
“怎么,他没跟你说吗?”
夏语凉怔住了。
原来——
早就已经拒绝过了啊。
他眼睁睁看着手机屏幕上跳动的通话时间,心脏像被人用力攥住,闷得发疼。
既然已经有了结果,
那尹宁为什么什么也没告诉他?
难道自己在他心里,就这么不重要吗?
难道自己,还不值得他分享这些喜怒哀乐了吗?
想到自己刚才还在为尹宁焦头烂额、满心焦虑,
还在幻想着该如何小心地保护这份友情——
夏语凉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小丑。
一个在独角戏里,用力过猛的小丑。
努力着,热情着,却可笑得一塌糊涂。
他沉默了良久,
才像是从冰水里捞出嗓子一样,哑声吐出两个字:
“没有。”
电话那头的林程似乎也听出了他语气里的落差,连忙补救道:
“哎,小凉,你别多想啊!尹宁肯定不是故意的,他可能……可能是觉得不知道怎么说吧,觉得尴尬,丢面子,等他缓过来了,说不定自然就会告诉你了。”
是吗?
真的是这样吗?
夏语凉自己也不确定了。
只是觉得心里那块地方,空空荡荡的,冷得厉害。
但他终究没办法追着人家逼问。
友情这种东西,原本就该是自愿的,
一旦需要用力去维系,那就已经变味了。
他勉强扯了扯嘴角,僵硬地应道:
“嗯,你说得对。”
但其实,林程的话并没有真正安慰到他。
夏语凉闭着眼,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过往的种种细节。
好像一直以来,都是他在主动向尹宁敞开心扉。
而尹宁呢?
总像是一只警惕的刺猬,
筑起一层又一层坚硬的壳。
只有夏语凉,像个傻子一样,耐心地寻找壳上那细小的裂缝,
小心翼翼地,拼了命地钻进去,
才能触碰到那一点点柔软的温度。
可很快——
那个裂缝又会被尹宁悄无声息地修补上。
像什么都不曾发生过。
三年的时间。
三年——
竟然也无法让尹宁对自己多一点信任吗?
夏语凉开始迷茫了。
是尹宁天性如此,
还是——
他本身就不是一个值得被信赖的人?
虽然理智告诉自己可以理解尹宁的做法,
可失落就是失落,
情绪从来骗不了自己。
“哎,好了好了,你也别多想了。”
电话那头,林程再一次安慰,声音温温的,带着点憨憨的认真。
“不过,我现在倒是明白了,为什么你一开始要拒绝我了。”
夏语凉苦笑了一声,声音软下来些:“是啊。”
“我还以为你是想让我教你怎么拒绝尹宁呢!”
他轻叹着,带着一点自嘲,“那种事,我可干不出来。”
既然话已经挑开了,
他也没什么好遮遮掩掩的了。
“怎么可能!”林程立刻说道,“你俩是朋友,我要是让你干那种事,不就成了罪魁祸首了?”
夏语凉愣了愣,心里那股闷着的情绪,像被一只温柔的手拍了拍。
原来,不是所有人都那么粗心。
“你似乎没有我看上去那么傻啊。”
他半开玩笑地回了一句,语气也终于轻松了些。
“谁跟你说我蠢了,我那是大智若愚!”林程哼哼着,极力为自己挽尊。
夏语凉失笑,懒懒地打了个哈欠,故意道:
“行了,匈语的事你自己搞定吧!我挂了啊!”
“哎哎哎别别别!”林程立刻求饶,声音急得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忽然,他好似悟出了夏语凉话中的深意惊喜的问道,“所以你刚刚是答应明天来我家帮我补习了是吗?”
“你猜。”
“哈哈哈哈——”
电话那头,林程爆发出一阵如释重负般爽朗的笑声,他笑得像个终于逃过劫难的小孩。
又忙不迭地奉承道:“夏语凉,我就知道你心地好!你怎么可能忍心看着我毕不了业呢?”
夏语凉被他这番彩虹屁逗得失笑,懒懒地翻了个身,声音里带着点调侃:
“可是你们研究生都要学什么匈语啊?”
说着,他还是有些不安地问了一句。
虽然日常对话没问题,但要是涉及到专业名词,他也不敢打包票能教得来。
“害,这你就别担心了!”
林程吊儿郎当地挥挥手,
“这门课就是个选修,凑学分的,不难。估计考的也就是最基础的,什么问好、数字、日常交流之类的。”
他拍着胸脯保证:“放心吧,我相信你肯定行!”
到底谁相信谁啊……
夏语凉无奈地叹了口气,想说什么又咽了下去,只淡淡地应道:
“行,那明天见吧。”
夏语凉盯着天花板,静静地躺着,心里乱糟糟的。
——现在,他终于明白了。
为什么昨晚李临沂叮嘱他说的是“以后”。
想必,他早就知道了尹宁告白失败的事。
而且,比他想象中,更早,更清楚。
他们的缘分,起于尹宁。
而如今,哪怕无心,哪怕只是顺势而为,
在尹宁眼里,都会成了一根扎在心口的刺。
拔不掉,忘不了。
黄昏的光线斜斜地切进卧室,将夏语凉的影子拉得很长。夏语凉的指尖轻轻拂过那本《Vezethet-e a COVID-19 pandémia globális gazdasági ?sszeomláshoz》,这是他在一次经济选修课上研究的题目,是关于新冠是否会引发经济危机的,这也是他的得意之作,烫金匈牙利文书名此时在那个只能容纳得下一个人的小屋里泛着黯淡的光泽。书脊处的皮革已经有些干裂,像是太久未被触碰的记忆。他小心翼翼地翻开扉页,纸页在指尖下发出细微的沙沙声,积尘在光束中扬起细小的漩涡,纸张散发出淡淡的霉味与遥远的油墨香。
许久没看了,倒是觉得有些生疏了。
"Lássa Cseng...还是别让尹宁知道吧。"
这句匈牙利语不自觉地从唇间滑出,又迅速消散在小屋的静默里。书页间夹着的枫叶标本已经泛黄,那是三年前在布达佩斯交换时随手夹入的。
如今叶片经络清晰得刺眼,就像此刻他心中逐渐显现的抉择。
可惜命运从不给人预览的机会,就像离心机一旦启动,那些被分离的真相终将在惯性的作用下,无可挽回地撞向现实的管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