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舟摇曳不定,与岸头忽近忽远。
船夫挑了灯笼候在船头:“客人注意脚下。”
明湘把行囊抛上岸,再提起裙摆,抬手要扶旁边的石壁,这时一只好看的手递过来。
“慢点。”赵暄握住她的手腕。
看到家人了,明湘绷着的一根弦松垮下来,她借力下了船,力竭道:“真够累的……”
赵暄提上了行囊,问她:“付钱了吗?”
明湘摇头。
“多少钱?”赵暄问船夫,掏了钱袋,还多给了一份酒钱。
船夫欣喜接过:“多谢大公子!”
长鲸楼临江临海而建,远处有一大片滩涂,浓浓夜色里,火光正盛。
菜正在做,先上来一壶碧螺春,五盘点心。
明湘咬着桂花藕糕,望着那处问:“海边那片在做什么呢?”
赵暄只看了一眼,又回头优雅地剥龙眼,手指和指甲干干净净,龙眼肉也干净完整码放在丹桂白瓷盘上。
“这十年间新浮出来的滩涂,要开发成新的海港互市,还要成立市舶司。另外则是修建新的海防工事,旧的已经完全在陆地上,挡不了海盗,也挡不了海潮。”
江南乱世之中,除了执政期最长的两代主人有抵御海寇和治理海疆的动作,其余的几十年内斗不断,治海历史出现空白,他们甚至还要反过来勾结外贼,稳固自己的权利,对付自己人。
赵暄弄死蒋文盛后,点请了苏州府现存的所有船只,把扣下的所有忍者、武士全部遣送出海。
算算日子,远赴日本岛的船只就要回来了。
水润的龙眼肉在盘子里不会多出五颗,赵暄不停剥,明湘不停吃,龙眼核也堆成了小山。
“怎么不等军队来了再出海?”明湘很担心遣送队的安危,“他们在那边会打起来吗?”
赵暄:“不会的,打不过。”
等这批遣送队回来,李循就要把舰队开过去选读朝廷圣谕,震慑友邦,让他们管好自己的流民和走私,以及部分流亡政权。
粉丝蒜蓉烤生蚝上桌了,明湘把茶具挪到一边:“海鲜我最喜欢贝壳类的了!”
“明天早上让他们做花甲粉吗?”赵暄不像明湘徒手拿贝壳,他用木夹子稳稳夹到小瓷碟中,再用筷子把粉丝和生蚝挑出来。
他吃完一个,明湘嘬完三个,搞得她都替他着急:“有就吃啊——你太慢了!这能吃到猴年马月。”
赵暄不为所动:“我就要这样吃。”
明湘点点头,认了,并就想到老前辈常说的那句——“得得得”。
烤生蚝吃了大半,海鲜粥送上来。
米粥在砂锅里滚烫冒泡着,捞一勺出来看,油滑的米粥裹着卷曲薄嫩的鱼片,和零星的几粒虾米。
砂锅旁配有一小叠黄亮微红的萝卜粒,都切得方方正正,大小整齐。
“中午喝鲍鱼粥,”明湘把中午饭也安排好了,“其实我想吃象拔蚌。”
赵暄都没吃过这玩意儿:“这里有吗?”
明湘看过旬报上的海市价目:“没有见到,可能不是我们这里产的吧,比方说还有那些北极南极的海鱼虾类……”
“确实有好多好吃的,在这里没条件吃上,”赵暄也渐渐开始走神,“比如说三文鱼和北极贝。”
明湘也按捺不住心中的躁动:“我也我也!寿司还是挺好吃的,真该让遣送队顺便抓两个寿司仙人回来,桀桀桀桀……哦哦不不不,现在抓回来也没有三文鱼和北极贝,算了算了。嗯嗯,寿司嘛,做起来很简单的,而且这个东西就是中国传过去的……”
如今赵暄可以明确分清明湘哪句是在口嗨了,就这样美好地看着她东拉西扯,不知第几次期望,这样的时光可以拉长或是定格就好了。
粥碗空空,一粒米都不剩,明湘意犹未尽:“晚上喝粥容易饿的吧。”
赵暄长长的眼睫颤动,看着她略显疲惫的神态:“舟车劳顿,怕你胃口不好。晚上要是饿了,就再吃点烧烤。”
明湘大喜:“好!烧烤!”
“那……走吧。”赵暄率先起身,揉了揉明湘的头发,“接风过后,该带你去洗尘了。”
“哦哦?!”明湘坠着他的袖腕站起来,顺势搂住他手臂跟着他除了包厢,一路跌跌不休,“洗尘?怎么洗尘?泡澡?去海里游泳!!!”
赵暄无奈地说:“什么游泳……去泡汤。”
“这里哪有汤池?天然的温泉?还是烧的?”明湘也很想去泡温泉,可要是太贵了她舍不得的。
赵暄说:“烧的。”
明湘:“烧的??!池子有多大啊?这也太奢侈了吧!得烧多少柴?!”
赵暄解释:“没有用柴,嗯……是后厨从能源厂引进的天然气技术,水灾后的动植物腐败体量还是太大了,到现在还没有消耗完。”
“还没发酵完……”这水灾的后患总是在以不同的形式刷新她的认知,“还有多少……?”
赵暄说:“还有很多,要建厂加大消耗。”
天然气的使用还和千年前一样朴素,其中有所环节的环节是管道传输技术。
赵旦并没有攻克原本的目标新能源开发,反而在求真的途中,无心插柳柳成荫,发展出了相关的枝叶。
她改良了气体运输管道的设计,减少了天然气运输途中的损耗,提高了管道寿命,优化了管道排布的结构。
这些管道最先连入畜棚、大棚种植、养蚕、鱼池、印刷厂等等,原来的居民住宅边边角角都被利用得七七八八,无从着手,但后面搭建的孤儿敬老院已经在做连入天然气的试验。
为了促进当地的扫盲事业,官府建了几座冬日全民书院,连入天然气取暖。冬天那么冷,老百姓们为了节省用炭,肯定回来书屋蹭暖。
有了天然气,流入百姓手里的木炭一时间倍增,价格都下去了,最明显的是,街边冒出了许多热食小吃摊。
不止如此,还有许多木碳上了货船,运到外地去卖。
长鲸楼以前也有汤池室,和明湘脑补的一样,奢华,贵。
现在的汤池是为了适配天然气新修的,好看,也……贵。
但是它贵不在燃料了!它在所有设施上都做了升级,用料更讲究,更扎实。
明湘冲了澡出来,解了浴袍走进池子里泡着,皮肤一点点变得粉红:“酒店还是要选近两年装修的哇!”
水温正好,池子修得也很有情趣,非常适合小情侣激情四射找点乐子。
没人应和她,奇怪,明湘从屏风一侧探头探脑,加大音量:“人呢——?!你不来吗?”
茶室中,赵暄焚香磨墨的剪影优雅投射在屏风上,温润沉稳的声音响起:“坐了那么久的船,你好好泡会儿,闭目养神,解解乏,我在这里帮你看时间,不打搅你。”
“……”明湘现在才是累。
心累。
明湘不满地拍打水面:“呜呜呜呜……”
听到动静,赵暄放下刚整理好的纸笔,起身过去:“怎么了?扭到脚了吗?”
汤池室里很热乎,他只穿了轻薄朦胧的春衫,赤着脚踩在浅池阶上,袍裾瞬间湿透到膝盖上。
正要伸手入水打捞明湘的脚踝检查,哗啦一声,他重心不稳,被明湘借力扯进了水中。
这下是从头到脚都要彻底湿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