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这个梦。

满地的血，浸透青石板地面。

宁鸾踉跄冲进娘亲卧房，入目皆是刺目猩红。

悬挂帷幔的雕花大床满布血污。床前的宁丞相青筋暴起，大手扼住娘亲纤细的脖颈。

“阿……鸾……”

娘亲的呼唤嘶哑低沉，她挣扎着向门外扑去，却被宁丞相踢倒在地。

宁鸾咬破嘴唇，拼命想要上前帮她，双脚却像是在地面生了根，寒意从脚底蔓延上来，让她打了个寒颤。

她不知所措，却突然觉得背上一阵温热。迷离之中，宁鸾缓缓睁开了双眼。

……

“小姐可是又梦魇了？”身着青衫的青露为宁鸾搭上薄毯，脸上尽是担忧。

“无妨，不过是夏日困倦，小憩罢了。”宁鸾揉了揉太阳穴，看着面前堆着看了一半的账册，没忍住又打了个呵欠。

青露打量着宁鸾神情，见并无大碍，这才松了口气，转身出了房门，欢喜捧来一抱沾露的新荷。

粉白的花瓣衬着翠绿的荷叶，让人望之清凉。

她步子轻快，麻利将花朵插进琉璃瓶中，那张唧唧喳喳的嘴也没闲着。

“小姐，昨日世子爷已领着将士们过了洛门关。照这进度，不出三日便能抵达京州城了！”青露手上收拾着插花，抬头望向宁鸾。

虽日日都见，她还是不由得怔了怔神。

只见宁鸾独坐窗下，纤手执笔，批阅世子府中的账册。一头青丝用碧玉簪松松挽着，窗外吹进微风，惹得几缕散丝轻抚脸颊。

“他竟还舍得回来？”宁鸾闻言并未抬头，笔尖流畅地落下批注。听到“三日”之期，她笔锋微微一顿，继而轻声道：

“慎之这一去，竟已三年了。这些年来，世子府确实清静了些。”

“正是呢。”青露将插好的花束推到宁鸾面前，邀功着说，“小姐您瞧，这花开得多好，正好给您歇歇眼睛。您整日看账辛苦，待世子爷回来知道了，定是要心疼的。”

“心疼？”

宁鸾抿嘴一笑，放下墨笔，随手捧起一朵粉白的荷花。

“平日竟不知你这般伶牙俐齿，莫不是听说主子凯旋，就惦记起赏钱来了？”宁鸾眉尾一挑，眼中带着调侃。

“分明小姐心里最是欢喜，偏要拿奴婢打趣。不过……”青露想到了什么，凑近些压低声音：

“今早坊间都在传，世子爷大胜回京，不仅从南部带回了万千兵马，还从边境带回一位漂亮的异族女子。”

青露犹豫了一下，绞着手帕继续说：

“若只是带回来也就罢了……可大家都说，世子爷这次是动了真心，打算纳她入府作侧妃呢。”青露顿了顿，声音更轻：“就连那边传来的消息也……”

“异族女子？”

宁鸾有些意外，托着花朵的指尖一颤，那花瓣上的露珠随之滚落，砸在案上溅开微凉的水迹。

“是什么样的女子，能让我们那位程世子也动了心？”宁鸾语气平淡，随口一问。

“小姐！”青露急得跺脚，“您可是明媒正娶的世子妃，外头人云亦云便罢了，您怎么也这样说！”

“好，好，他可一点都不动心。”宁鸾轻笑出声，眼里带着几分无奈，“那你倒说说，他是怎么个‘不动心’法？”

“您有所不知，这异族女子可招摇了！那日世子爷率军入关，将士们铁蹄踏遍城门，好一片气势恢宏！”

青露绘声绘色，仿佛铁马冰河尽在眼前，下一刻却语气一转，又愤愤不平道：

“可偏偏在这金戈铁马之间，世子爷的战马后竟紧紧跟着一顶格格不入的小轿！”

“那轿子做得极精巧，轿身是用浅色纱绢堆出来的，轻薄似云烟，朦胧若月影，帘幕后若有若无看见女子的身形来，竟是曼妙极了！”

宁鸾眸光微沉，并未立即接话。程慎之向来不是沉湎美色之人，如此这般，定有他的缘故。

局势动荡，这女子莫非是程慎之设下的障眼法？宁鸾暗自揣测着，迅速梳理当下的情形。

在蜀西国，以京州城为中心，四方各设州境，分别派有亲王驻守，维护封地边境安宁。

一路向南出了京州城，南边的州便统称为南部。由立下从龙之功的开国元勋，安南王程靖镇守。

为突显皇恩浩荡，君臣亲近，皇帝特诏程靖次子程慎之入宫，由太后亲自教导抚养。

这位世子虽非皇子，但在皇帝的授意下，日常起居皆与皇子相同。清晨尚书房念书，午后武演场习武，连月银用度都与众皇子一般无二，一时传为佳话。

及至程慎之弱冠，皇帝又亲自指婚。将当朝丞相的嫡女宁鸾赐为世子妃，又在城中另赐世子府。

许二人成婚后，程慎之按规矩搬离太后侧殿，不必再在宫中居住。

自此，程慎之便成了朝堂中最特殊的存在。他既无爵位加身，也无显赫功勋，但日日出入宫禁，享天家俸禄。

人人都道皇恩浩荡。

可唯有程慎之自己知道，困于京中，究竟是何种滋味。

程慎之的父亲安南王，常年驻守南部。除岁奏例行问安外，唯有新春进京述职之时，方能与程慎之短暂相聚。

而南部边境再往南百里，则是异族部落的聚居地。连日的摩擦战火，让蜀西国人与异族人之间的矛盾愈发尖锐，一触即发。

如今的蜀西皇帝年过五旬，沉湎享乐，早已不复年少时的锐气。

异族部落乘势崛起，蜀西朝中既无栋梁之才，亦无可用之将，眼看着就要被异族攻破边界。

万般无奈之下，蜀西皇帝死马当活马医，派安南王世子程慎之前往压阵。胜了自是锦上添花，败了也不过是弃子一枚。

可没成想，这位在宫中课业武艺样样垫底的程慎之，竟能转败为胜，连破七城，大胜而归！

圣心大悦！急召程慎之归京受赏，这才有了程慎之率领大军浩浩荡荡，荣耀回京。

……

思索至此，宁鸾指尖轻轻拂过荷花瓣上将落未落的露珠。

此时此刻，程慎之功高震主，正是如履薄冰之时。在这风口浪尖上，他竟大张旗鼓带了个异族女子回京，这必让朝中之人揣测忌惮，惹平民百姓议论纷纷。

宁鸾轻叹一声，掩去眼底波澜，只平静望向青露：“那么，我们的情报里又是如何得知，慎之对这异族女子动了真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