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承景拿过策论,垂眸一看,只见通篇字迹亭然若松,墨迹浑浊但酣畅淋漓。
他静心逐字读去,这篇策论引经据典,通篇无一句空谈,层层剖析之下言之有物。言及民生艰苦,字里行间更是心怀悲悯。
章承景激动拍案:“好一个'仁政非止减税,更在问疾苦'!”
章承景抬头看向程慎之,严肃道:“这篇策论当真出自你手?”
“学生……不敢欺瞒。”程慎之俯身作揖。
窗外正是残阳。太阳落山前的最后一缕阳光,沿着窗口直直照射进来,给章承景的侧脸打出锋利的轮廓。
章承景深吸口气,上下打量程慎之一圈,手上的策论被阳光映得透亮,显出几分不真实的浮光来。
程慎之站在光影交错处,低垂的睫毛被光打出深邃的影。他张了张口,却没发出一丝声音,光阴在这一刻仿佛被无限拉长。
章承景叹了口气,这世子小小年纪,在宫中孤身一人,能生存已是不易。然未出宫墙,身处困顿,竟还能心怀天下、体恤黎民,实属难得。
好苗子有了,却是轻易培养不得。
可惜,可惜。
章承景抚了抚小胡子,暗自思量,却听到程慎之突然开口:
“章师傅,这篇策论可以是某位皇子所写,可以是伺候笔墨的小厮所写,却不能是安南王世子程慎之所写。”
“您说,是吗?”他眼中流转着忐忑,声音却低沉而坚定。
章承景明白,不过几瞬间,程慎之已理清其中利害关系。在宫中藏不住拙,锋芒毕露,对这世子而言便是灭顶之灾。
程慎之自然也明白。正如眼前这御花园中的一幕。
太子的心思,程慎之不是不知。
那日太子的策论虽有偏颇,但见解本无定论,原不至于此。坏就坏在这事在宫中传开,甚至传到了皇上的耳中。
若人人都道章师傅看重程世子而轻慢太子,流言纷纷,蜚语不断,以太子极重颜面的性子,又岂会轻易放过他和那些传谣之人?
怕是早就心有不甘,伺机而动。
今日宫中大宴,人多事杂,众目睽睽之下“教训”一个南部来的落魄世子,再合适不过。事后最多被说成是小辈玩闹,不会上纲上线。
若欺负的是别的皇亲国戚或需顾忌,可程慎之呢?
可程慎之幼时进宫,明面上由太后亲自教养,可一旦安南王爷在南部有异动,第一个以血祭旗振奋士气的,就是宫中所谓养尊处优的世子殿下。
虽身份尴尬,日常吃穿用度却仍由专人安排,明面上叫人挑不出错处来。
程慎之每日卯时三刻起身,与皇子皇孙同去尚书房进学,午时初刻或习骑射,或依例向太后行礼问安。
……虽然一次也没见到过礼佛的太后。
他孤身一人在宫闱之中,身边的嬷嬷丫鬟早混成人精,知道主子不讨圣人欢心,前程黯淡,便对诸事更加懒散,能糊弄则糊弄。
太后常年不问宫事,近日更称凤体欠安,免了端午宴席,连宫嫔请安都一概不见。
宴后连着三日休沐,前朝不设早朝,宫内侍奉的宫人们也轮班休息。太子虽睚眦必报,却也懂得择时出手,知道忍耐的重要性。
在端午宴间动手,既解气,又无后顾之忧。
此刻见程慎之仍不回应,他咬牙冷笑,亲自上前,将刚撑起身的程慎之狠狠推倒在地。
“二哥,这小子是个硬骨头,别脏了二哥的手,我来教训他!”
一旁微胖的四皇子应声上前,表情戏谑。他一手拉起程慎之,一手高高扬起,眼看就要重重落下。
程慎之知道今天在劫难逃,猛地闭上了双眼。他听见破空声从耳旁掠过,绝望又无奈地等待着疼痛的来临。
可意料之中的疼痛并未到来。
程慎之惊讶睁眼,仰头望去,逆光中是一个穿着鹅黄宫装的娇小身影,那小小的人儿伸出两手,用力攥住了四皇子的衣袖。
这是哪位公主?还是谁家的小姐贵女?
没等他细思量,眼前的女子已是娇俏扬声道:“四皇子哥哥耍赖!”
四皇子被她扯得手臂晃荡,只得卸了力道,无奈道:“宁鸾妹妹,你可别乱讲啊,本皇子几时耍过赖?”
那女子气鼓鼓地,埋怨道:
“上次明明说好了,等我进宫,四皇子哥哥要在御花园里陪我躲猫猫!今天殿下明知我进宫了,却躲在这跟别人玩耍打闹。”
她抱臂跺脚,轻哼一声,“以后再也不跟你玩了!”
程慎之脑中一痛,只觉耳旁嗡嗡,女子的话支离破碎,零散钻进他的脑海。
这姑娘的嗓门……可真大啊。
逆光下,他仰头看去,那女子将青丝半挽,以金蝶钗固定住,余发编成长辫,用彩蝶发带束了,满头蝴蝶在行动间翩然起飞。
许是不想过于素净,她发辫中点缀几颗银丝攒成的珠花,花瓣经过工匠的巧思,盘出自然细腻的纹路,花心中坠着颗滚圆的珍珠,清新别致,衬得人明亮又娇俏。
四皇子本欲发作,被宁鸾这般一搅,一时进退两难。
御花园一角的紧张气氛,竟因她的清脆笑声,悄然缓和起来。
“宁鸾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