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那么一瞬间,沈清几乎要点头了。逃离这溺毙般的温柔,或许比逃离残酷的囚禁,更需要勇气。
他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
就在他即将发出那个单音节的瞬间,他的目光越过了凌夜的肩膀,落在了书房角落那个巨大的、摆放着各类艺术品的博古架上。最显眼的位置,放着一尊凌夜母亲生前最爱的白瓷天鹅雕塑。天鹅颈项优雅,羽翼栩栩如生,是极致工艺的体现。
而此刻,在温暖的光线下,沈清清晰地看到,在那光滑无瑕的瓷质天鹅的翅根处,有一道极其细微、几乎看不见的、蜿蜒的裂痕。
那道裂痕如此隐蔽,显然已被能工巧匠精心修复过,平日里绝不会被察觉。但在此刻特定的光线角度下,它却无所遁形,无声地诉说着这件艺术品曾经破碎过的事实。
无论修复得多么完美,裂痕始终存在。就像凌夜此刻的温柔,无论看起来多么真挚,其基底,依然是那段无法磨灭的、偏执而疯狂的占有。威尼斯之行,会是另一座更加华丽的玻璃花房吗?
沈清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他抬起眼,对上凌夜那双因为等待而逐渐泛起不安的眸子,给出了一个极其清淡的、看不出喜怒的笑容。
“再说吧。”他轻声说,然后重新将目光投向手中的图册,仿佛刚才的对话只是一阵无关紧要的风。
凌夜眼底的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黯淡下去。他蹲在那里,没有动,像一尊瞬间失去色彩的雕塑。沈清能感觉到他周身散发出的那股浓烈的失望和……即将失控前压抑的沉寂。
但最终,凌夜什么也没说。他缓缓站起身,因为蹲久了,脚步有些踉跄。他没有再看沈清,只是沉默地转身,走出了书房。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充满了无言的落寞和一种强自压抑的、令人心悸的暗涌。
温柔的假象依旧维持着,但一道比发丝更细的裂痕,已经在那精心粉饰的平静表面,悄然蔓延。
沈清摩挲着书页上候鸟的羽毛,知道风暴正在甜蜜的沉淀物下,重新酝酿。
而这把轻轻的刀,不见血,却精准地划开了希望的气球,只剩下无声漏气的、缓慢而绝望的窒息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