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卧底！？”山行难以抑制音量，遽然知悉宗门密辛，什么平静体面全然不能维持。

一阵惊诧，他迟疑地问：“……他是哪门哪派的卧底？是一开始被安排进来的还是后期被策反？卧底多少年了？传递过多少宗门秘事？大人是何时又是如何得知，我师父及门中长老们知道此事吗？”

林疏早已习惯山行的不沉稳，此时面对一连串提问依旧冷静，上上下下将人瞧了一圈，闲扯一句：“没看出来，你还操起了掌门的心。”

一句不太熟练的调侃，语气未变，连起伏也没有，山行如佛祖启智，从这点稳中意会到了方才问题的答案。

他不解地问：“既然你们都知道苍玉长老是卧底，怎么还任由他待在宗门？”

与山行久待，林疏同化了些顾左右而言他的坏毛病，不太正经地说：“也许是人文关怀？”

这种乍一听没问题实则稍一探究就发觉假大空的东西，山行说得多，对此自然敏感。

他甚至敏锐地察觉到林疏此时的情绪与之前某次问答类似。

“大人……”山行记性不错，很快想起来上一次林疏非正面回答的时候，正是得知师祖本名时，他好奇重了几分，问，“这次又是什么不光彩的事？”

没见过这么损自家门派的，林疏啼笑皆非：“非得是不光彩的事？”

“光彩的您也不至于半晌不说啊。”

一语中的。

此人平时一向不甚靠谱，没想到遇上这种事，那点推理能力活像是先知，直觉精准到林疏不知道该叹他聪明，还是该教他把这点心细如发用在正途。

或许是林疏情绪一向无大波澜，而他此刻面容透露着几分出乎预料的欣赏。

这点微漪追根究底因山行而起，让山行莫名满足，美好情绪从心头充盈冒出来，恨不能外涌将天行宗淹没。

他眨着那双水润的眼睛凑上去：“大人，那么多事我都知道了，不差这一件吧？”

“嗯。”林疏与他对视，顺着话说，“不差。”

说完，林疏才想起自己本打算告知真相，不必此人卖乖讨巧，于是补充：“本就没打算对你隐瞒，不必做此可怜情态。”

山行不安分地一个“哦…”字拐八个弯，又以一种十分欠揍的语气反问：“真的吗？”

林疏这些天见他作妖多了，接受良好，觉得此乃正常行为，“真的。”

答完林疏便笑了。

他实在想不通，他一个两百余岁的人，和一个二十出头的小孩在这扯些什么？一句真的假的反复问答，仿佛未开灵智。

林疏陷在越活越回去的情绪中，卧底的事长话短说，半点遮掩也没有了：“苍玉长老本是佛修那边与天行宗交换的弟子，两门派同气连枝取长补短，算是一种另类的结盟。”

山行眼前一亮：“这方法不错，谁想出来的？”

各门派弟子能多习得一门术法，必要时刻说不准能派上用场，灵光乍现时救人一命也是有可能的。

然，山行的修界辉煌之路还未畅想便已夭折。

只听得林疏那悦耳的嗓音语调款款，讲着些句句击碎山行美梦的话：“天下大势……”

“分久必合合久必分！”山行一脸骄傲学会了抢答。

“是。”林疏瞥他一眼，“所以各门派掌门拟定该制度之初，便未想过要维持多久，只是谁也没料到交换制度连三天也没撑过去。”

“三天？！”山行难以接受。

看他那惋惜模样，林疏侧过脸轻笑一声，又转回来对着山行，不厌其烦，把修真史学基础一点点给这人讲清楚。

“你还嫌三天短，实际上三天已经到各宗门忍耐极限了。当时计划还只有个概念时便已落实到行动，太潦草太荒诞，以至于大家虽然知道原理，却并未进行过细化。”

山行问：“比如呢？”

“比如哪个门派与哪个门派交换，换几名学生，交换多久，交换后是否要拜师……事项繁冗，没有经验，都是凭着感觉，一拍板这计划就开始了，各方面都没协调。”

林疏现在仍能回忆起那场看似闹剧实则从根源上遏止了近百年各门派争端的交换求学。

“求学终止原因过多，各派弟子的作息、月例、任务、行为方式、思想认识等都是难题。

“合欢宗三天采遍了所交换门派中优等生的元阳，顺手帮御兽宗的灵兽牵了红线配了对；无情道弟子那阵一半疯了似的追着合欢宗弟子喊着要杀妻证道，另一半有读佛经开悟要自毁灵根向死求道的，有转向阵修在密林以身成阵坐到现在还没飞升青苔挂满身的。

“体修烤兔子馋哭了一众佛修，引得不少佛修当场还俗，佛修勾搭体修不修身改成修心，最后一群杀生无数的彪形大汉剃头烫了戒疤，常年念经诵佛的书生改行当体修；符修与阵修互相不服，符修给阵法里贴满符咒，炸完了阵修宗门里除了护山大阵之外的阵法；阵修憋着一口气，给符修宗门一连布了九九八十一道连环阵，辅以迷幻花，符修那群人到现在都不敢确定现居住地是当初的真宗门。”

这场无厘头的交换中，没有任何一个宗门讨到好，倾尽几十年培养的尖子生，不是改投他门就是道心已毁，连带反应十分严重。

山行听着这些事迹就觉得离谱，他不敢相信，这种莫名其妙的事，竟然还真发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