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檐下,林疏愣怔一瞬,他确实没见过宽高等同的麻花。
缺口明显的灵植,扭曲的林无象,这一方小院热闹非凡。
林疏快步上前,看见林无象身上沾染的尘泥,伸出的手一僵,不知该不该接着把人扶起来。
犹豫间,林疏叫了便宜师弟的名字,试探此人是否意识尚存:“大象……”
便宜师弟形容不雅,双手抓着衣襟,诸般感受叠加,没空关注外界。他呼吸急促,闭眼皱眉,呻吟一声:“……苦…………”
这是林疏自见林无象第一面至今,听对方说出的第一个字。
按照这个便宜师弟的年岁,林疏估摸着,这大概也是便宜师弟会吐字后的第一句话。
这辈子第一句话第一个字就是苦,还不知道今后会遭些什么苦难。林疏自上而下打量着这个师弟,只觉得此人忒不幸。
俩既不会做饭也不认识可食用物的小孩望穿秋水,在饿死之前终于等来了再一次见面的便宜师父。
只能说,便宜没好货。
这师父是半点都不靠谱,见了俩逃荒似的弟子,愣是没一点关于食物的反应。站在门口摸半天下巴,许久,幽幽来了一句:“你们是喜欢将自己脸上涂得黄一点,再抹点泥巴吗?”
这人刨根究底找原因:“是因为这样能感受到安全吗?泥巴让你们感觉到隐秘,那种被藏起来、匿于角落的不起眼的安心感吗?那将自己弄这样黄是为什么?在怀念从前的生活,是想家了吗……”
此人絮絮叨叨,完全相信自己对心理的把控,觉得自己能从两个弟子异常的面貌推演出那些不示于人的伤痛,而这个做师父的一定能给他徒弟应有的关怀,带他们走出黑暗迈向光明。
林疏数次张口,毫无说话机会。
不知是气急攻心还是实在饿的,林疏摇晃一下,真要晕倒。
如此的紧急时刻,林疏非但不紧张于自己要饿死,看着因他异常而闭嘴、惊恐冲过来的便宜师父,反而有一种终得解脱的超脱感。
林疏晕得从从容容,不忘完成自己“遗愿”——给这便宜师父留一双白眼。
师父分外紧张,冲过来看着俩徒弟白眼对白眼,急得跺脚,不知先救哪一个。
他嗓音高亢:“有邪魔!有人偷袭我天行宗……”
下一秒,更嘹亮的声音从他嘴里传出来:“神经病啊!什么邪魔,你练功练疯了?他俩这是饿的。”
饿的饿的饿的饿的?
便宜师父原地转了几圈,嘴里继续道:“别转了,你跳大神呢?”
他自言自语,对上了话:“什么是跳大神?”
“呵,也对。你再耽搁一会,这俩徒弟彻底凉了你连专人都不用请,拿上锣鼓自己上得了。”
便宜师父嘴上不消停,手足无措半天,好歹没真干出惶然等着俩徒弟咽气的事。
他先给两人各自引些灵气入体,又从那一柜子的珍藏里的犄角旮旯找出没剩两颗的辟谷丹,边喂边问:“他们真是饿的吗?”
师父自己又答:“废话。你是高阶修者,这些人只是凡人,不吃饭可不得饿死。”
“抱歉,我没当过凡人。”
“……滚。”
师父又闭嘴了。
林疏早在灵气入体那刻便被刺激得清醒,闭着眼装晕,听完了师父本人自己骂自己的全程,对修仙这条路感到绝望。
修仙修仙,修到最后都疯了吗?还是说要修到这个程度才算正常?
旁边躺着的林无象有些响动,听起来要醒了。
连小孩都快要醒了过来,林疏再装晕就不怎么合适,他控制着眼睫抖动,假装自己将醒未醒,最终抢先在林无象之前睁眼。
“师父……”他语气虚弱,嗓音低哑,可怜极了。
便宜师父一脸愧疚,像是被后怕淹没,心有余悸道:“是师父的错。我从前从没用过膳,便忘记了你们的基本需求,日后我会吩咐外门弟子,每日给你们送三餐,或是你们下山去尝,都可以。”
林疏一口气梗在喉间,想说我不可以。
山上山下距离遥不可及。山上可触浮云、摘星辰,如此巅峰,实在不是他这个年岁还没手指头多的小孩能跨越的距离。
他不会御剑不会阵法,真要让他顿顿去饭堂,恐怕早在下山的途中饿成了一堆枯骨。
“师尊,”林疏这下是切切实实感受到了便宜师父的不食人间烟火,只能主动提醒,“弟子如今尚不能御剑。”
便宜师父应一声,“对啊,我还没教呢,你当然不会。”
“弟子的意思是,弟子不会御剑,无象师弟昨日才拜入门下,应当也不会。如此,下山自行前往饭堂一事,实乃弟子能力之外。”
便宜师父的脸色一会一变,在原地愣了好一会,不知是不是自己与自己在心里吵架。
多亏林疏这句及时的提醒,师父打消了看似靠谱的让两人去饭堂用膳的提议。
他从万千思绪抽出一个理由,道:“我都忘了不会御剑御风的时候,听你如此说,才想起你们出行的不便,不若我给你们绑两个坐骑回来?”
林疏怕被坐骑拍死踩死,何况,能力不济时山上才是最安全的地方:“我便不必了师父。你只看无象师弟的需求。”
林无象瞟了一眼云淡风轻的林疏,像较上了劲,也拒绝了。
两人这点暗流涌动实在明显,偏偏师父这个唯一的成年人还认为是同门友爱,欣慰非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