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疏从这不加掩饰的关怀与痛楚中，看着对方比自己高出的一颗头，对两人关系有了猜测，试探性叫了一句：“…阿姐……”

那姑娘完全接受了这个称呼，格外自然，仿佛林疏多年来一直这么叫。

林疏赌对了，但他不知道这个姐姐有什么事，怎么突然追到宗门里来，对他修行一事非但不支持，对那些所谓仙人也不假辞色。

他没有从前的记忆，现与旧亲对话，只能连蒙带猜，有苗头的事还好猜，比如他们之间的关系，没有苗头的事就难办，比如从前他们姐弟之间的种种。

林疏毫不怀疑，若是这个阿姐知道自己失忆，定然会对着他师父、对着天行宗、对着全天下修者骂个遍。

他那句阿姐像是打开了开关，让这姑娘顺着这句称呼想起了责任感，想起了从前意难平，对方抓着他的手腕不肯放开，嘴里颠三倒四，说什么都是阿姐不好。

说实话，林疏虽不记得从前，可也没觉得如今有何不好，又有何处需要“怪罪”一个豆蔻少女，怎么扯都牵强。

他不明所以，顺着话说：“阿姐，怎么能是你的错。”

那姑娘一下怒起，“我就不该把你一个人留在家中！阿爹说你有仙缘，被神仙领走修行去了，说神仙心生怜悯，菩萨心肠，见家中贫苦还留了一银铤，意为接济。阿爹老糊涂了，我可没有。”

“林疏。”她也不亲近怜爱地叫小林了，既怒又哀且怜，“林疏，你骗不过我。你把自己卖给这老贼了是不是，你趁着我不在就把自己卖了！？谁给你的胆子！”

原是这样。

林疏总算是明白他为何会随着这个不靠谱的师父来修行。

无记忆以来，林疏没怕过便宜师父，可此时这姑娘一吼，连名带姓一唤，林疏不自觉胆战心惊，面上的一派从容之下，颇有些不易察觉的紧张。

重压之下，林疏脑子还能勉强转动，捕捉到了“趁我不在”这个重点。

“阿姐……”林疏感觉自己触到了核心，稍眯了眯眼，缓缓道，“你那时，又为何不在家中？”

不是责难不是怪罪，林疏直觉这个问题的答案乃是重中之重，心跳得快起来，仿佛对方一言能定生死。

果然有鬼。他这么一问，那姑娘也歇了问责他的心思，面色残留方才气恼时的红晕，神情已平静了，“我将银子拿了来，你还给他，跟我回家。”

伸出的手上赫然躺着完完整整的银铤。

林疏看了一眼，没接。

按理说他们家穷到了林疏能自己卖自己的地步，这不正常。两个孩子能养这么大，证明家中并非不稳定，怎么突然就穷了起来？想来是生了什么变故。

这银铤乃是飞来横财，骤然得之，家中人一点也不花吗？不用来解燃眉之急吗？

若是用了，那这完好的银铤又是哪来的，挪用何处钱财填上的窟窿？

想起刚才说到“趁我不在”的话题，林疏反问对方时，阿姐的气势明显弱了，难不成……

“怎么？拿着卖了你的钱财来赎我吗。”

“…………”阿姐明显愣住，林疏就知道自己猜对了。

在他发难之前，阿姐一把拽过他的手，“让你拿着就拿着！”

硬是把银子塞进他手里，“你以为谁都像你，卖来卖去。我夫家提前给了彩礼，谁要你卖到山里来。”

“彩礼？”林疏记不得从前，单凭现在也生起了几分火气，“你才多大？十二？十三？这么早就去给人家做妾室，还不如我卖到山里！”

一时都忘了纠结什么卖与不卖，全是对眼前这个蓦然多出的姐姐所作所为的气恼。

可……对方也是心心念念为了他。

林疏心被搅扰得不静，叹了口气，“阿姐，山上的生活没你想的那么难，还能随着修行，那位师父也不是江湖骗子，是有真本事的。银子你便先带回去，解了眼下之困才好。”

见对方还欲辩驳，林疏道：“再怎么说，这银子给了，我也是在正经宗门做开山大弟子。难道你要我花着你的彩礼，看着你因为一点钱搭进去后半辈子吗？你觉得我能干出来这种事吗阿姐。”

林疏一叹：“……回去把亲事退了吧。”

少顷，阿姐不再争了。如果小林身在正经门派，修仙确实不失为一条好出路。

“那好，旁的我都不问，也当你说了实话，门派修行实乃你所愿。”她拽着林疏的右手，举起来，指着手腕上那一圈平白多出的花色来，“这是什么，你解释清楚了，我就不再纠缠。”

林疏哪说得出来这是什么。可现下不是他支吾的时候，无论知与不知，总先得找个由头应付过去。

“是师父给的防身阵法。修行这条路上强者太多，像我这样初入门，又没有实力傍身的弟子，师父便会想法子护弟子平安。”

“……真的？”

“真的。”

不是蛊虫不是邪术，林疏进的也是闻名遐迩的大宗门，未来前途无限。

至此，阿姐这才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