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疏又凑近两步,那三人还是同一个姿势,毫无变化,在仔细观察下,发现他们连眼也不眨。
静止了?
林疏皱眉,大概明白这不是现实场景,可就算是幻境,谁会做出一个这样莫名的幻境来。而他们三人此刻的一动不动,是为什么呢?
没达到触发条件?
他扫视过小院,没发现哪一块特别显眼。
青天白日,在他仔细寻找法阵时,一连串清脆的铃铛声传来,听得人毛骨悚然。
他此刻修为被压制,灵力空了大半,更是困于这个秘境,平白多出的每一个疑点都值得警惕。
林疏的警戒不是没有道理。
他前脚快步回到初来此境的位置,后脚那木偶似的三人就动了起来,嘴一张一合,没有声音传来,从肢体来看,此三人一人比一人平静。
快要被杀的林雪黛眉微蹙,比起恐惧,哀伤更多;举剑的林无象面无表情,看不出凶恶;被威胁的“林疏”毫无脆弱顾忌之感,疾言厉色,更像管教不懂事的弟子。
渐渐地,“林疏”林无象你一言我一语,说得激动起来。
“林疏”左手握着剑鞘,右手已搭在剑柄上,抽出小半,却感受不到杀意。
直到意外徒生。
林雪本跪坐在地,却抓着林无象的弟子服慢慢跪直了,不知林无象的哪句话刺激,她哀伤更浓,嘴唇微动。
林疏眯着眼远远辨别唇语——我让你为难了吗?
他刚在脑中译完,林雪已一手握住剑身,坚决撞上去,横死剑下。
那抹刺眼的血红成了战书,一下映红了“林疏”的眼,这位一直在讲道理的大师兄终于拔剑而出,直指对面。
硝烟味弥漫,耳畔一直回荡的铃铛声变得急促,丁零当啷像战鼓。
一个分神的工夫,那两人已战至一处,挥剑一下快过一下,激起纷飞烟尘。
若他们愿意,可以从此处战至南海再打到北荒,可两人像是被什么束缚,有所顾忌,不约而同地在此画地为牢,在小院解决所有恩怨。
很难说谁占了上风。
都是一个师父教出来的,平日练习时也多在一处比试,了解对方招式就如同了解自己,出手时虽一招算百步,却也有得纠缠。
鏖战、缠斗,林疏站在院中的树荫下看他们打,还得忍受如同噪音般无法躲避无从下手的铃铛声。
那铃铛特别像此二人交战的配乐,随着两人愈发无底线、下狠手,铃铛声就越急促,不知道在催谁的命。
林疏揉揉耳垂,却揉不到被刺得生疼的脑仁,无奈地想,可能是在催我的。
在全毁了这方小院的前一刻,他们一左一右,持剑分立,眼神中目的明确,一剑决胜负。
林疏站在一旁看得更真切些,他们是想一招定生死。
两人不知道有没有喘匀气,就奔着要对方的命而去。从林疏耳畔吵到脑子里的铃铛声越响越刺耳,越来越密集,几乎连成一线无断绝,像一场法事里的锣鼓,势大却没人为之欣喜。
随着“林疏”与林无象距离缩短,铃铛声更高亢,好似用尽全身力气就叫嚷这一程似的,不得不拼命泣血。
在两人碰在一起之前,小院那扇半遮半掩的门被猛然推开!
“叮当——”
发出生命最后一声悲啼后,铃铛声停了。
林无象的剑微不可察地一抖,偏了毫厘,与“林疏”同时捅进对方心头。
那铃铛不再叫嚷之后,林疏终于可以听见周围声音,他往门口去瞧——推门的是林希音,她正扶门攥着衣襟干呕,眼神死死盯着两位师兄拿剑互刺的场面。
脚边还躺着一枚银铃,大抵是推门跨槛时动作太用力。
林希音身后跟了几位长老,瞧见林长老门内弟子自相残杀后都倒吸一口气,掌门连脸都憋红了,指着谁都不肯扔剑、连眼神都没给一个的两人哆嗦着手指头,愣是没从喉咙里哽出一句话。
三息之后,两人同时拔剑。
长老们像被解禁似的醒悟,掏兜的、摸乾坤袋的、就地取材的……纷纷冲上来想喂丹药灌灵剂用上保命法宝,却被两人倔强推开。
“林疏”林无象互瞪,不肯疗伤不肯低头,都等着对面先死。
先死的是林无象。
“林疏”也没好到哪里去,撑着一口气瘫坐在原地,被强行喂了一把丹药,将他与林无象就近抬到院中的卧房。
这头还没忙活完,那头林希音倚着门又晕了过去,众人扶完这个抬那个,心中叫苦,当初瞎了眼来天行宗当长老,事多钱少,还得自掏腰包。
三人中“林疏”先睁眼,清醒后就靠坐在床头,盘腿,剑横在膝盖上。
胡长老刚熬完药端来,进门便看见这位在拗造型,一时怔住,反应过来后又无奈摇摇头:“年轻人就是身体好,伤成那样,还恢复这么快。”
“林疏”接过药碗一饮而尽,不知是药太苦还是躺得太久,声音喑哑:“林无象,如何?”
胡长老委婉道:“不太妙。”看着“林疏”晦暗不明追着望过来的眼神,他一时性情,直说:“死了。”
这两个字仿佛定住了这人,他久久未动,而后喃喃:“死了啊…………”
“现在宗门内全是关于你们内斗的传言,掌门能压一时,但要彻底解决还差得远,究竟发生了何事,不知能否一闻?”
“私事。”“林疏”握剑在手中紧紧一攥,深深看了一眼,便将其置于左侧床榻,哑着嗓子说,“就按门内械斗处置,待会我会去戒律堂领罚。小师妹,还劳长老多看顾。”
胡长老瞠目结舌:“谁跟你说罚不罚了!就你伤成这样,不出十下就得闹出人命。现在重要的不是罚谁追责,而是解决眼下之境。”
胡长老没想到,他越说“林疏”越起劲,穿好靴子拢住衣裳就要去找死,连忙拉住人:“你急什么!”
“林疏”没说什么我意已决,只是转身,无悲无喜望着对方,像个固执的石桩子,什么时候对方松手就继续自己的行程。
胡长老也不能在这里拉着他一辈子。
胡长老被看得退让:“你要做什么,好歹跟我们说一声啊。不说给个交代,起码别让我们蒙在鼓里,知道个事情大致原因也行啊。”
沉默片刻,“林疏”妥协:“他杀了人,我杀了他。”
“…………”胡长老顿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这个“他”指的是林无象。
在他愣神的这会工夫,“林疏”已拨开他往凶杀现场去了,远远地一声问:“尸体呢?”
“你问哪具?”
“女尸。”
“停在你师父的院子里。”同门数十载,“林疏”手刃师弟,事后连对方问也不问,胡长老只觉心中不是滋味,“你不问问林无象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