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他?
“杀人偿命。何况,”“林疏”敛眉,“他非自尽,有轮回路可走。”
唯有自杀之人不可入轮回。
那具女尸就是自杀。胡长老一噎:“那你现在干嘛去?真去领罚?咱们又不知道你犯了什么事,总不能由你自己来量刑,那长老会成什么了。”
见“林疏”反应平平,胡长老又说:“哪怕你真大公无私到一点沙子都揉不下,一点污点都不允许自己有,你也得考虑一下这一顿戒尺下去万一你真没命怎么办,那可是法器!要是真出点什么事,你让希音怎么办?”
师父飞升,二师兄为大师兄所杀,大师兄在受罚途中离世?
一门最后仅剩一人,什么孤星门派。
想起林无象被铃铛落地声打断的那一剑,“林疏”说:“小师妹如今……大抵是不想见我的。”
胡长老没辙,再也劝不动,看着“林疏”离开。
对方理智残存,没有立马跑去讨一顿戒尺,而是目的明确去了他师父的院落。
胡长老不放心,没有隐匿行踪,大大方方跟在身后,看他锁住女尸魂魄,瞧着颇不愿意放手,还以为是情债。
“你…………”
“林疏”一眼就知道这个狐狸成精的长老在想什么,“我姐姐。”
“……亲眷啊。”胡长老干巴巴地说。
亲眷就更麻烦了。跟修仙的人扯上关系,连死因都与之有关,这是多深厚的牵绊。
唉,胡长老皱着眉,“林疏”先他一句说:“尘缘都是孽债。”
“你怎么知道我要说这句!”
“林疏”苦笑一声,“当初我执意与她扯上关系不肯断亲时,这句是我师父的原话。”
早知如此,何必。
“林疏”看着一时伤怀,手下殓魂的动作却坚决,看得胡长老眼皮直跳。
“你知道她入不了轮回,一月以后魂散,强留也留不住的。”甚至会因为逆天行事,日后飞升雷劫更凶猛。
“度朔山,开鬼门。有什么绝对不可之事?”
当初师父留下那枚罗盘“寻踪”,今日方显大用。“林疏”不着痕迹向天一望,心想此人或许真的能掐会算。
在胡长老诶诶诶你你你的结巴声中,“林疏”头也不回,直去了戒律堂,领了残害同门的罚。
本就伤及心脉去了半条命,现在又被不留情抽了一顿,剩下半条命也快作没了。
他一手撑在沁凉的石砖,勉强保证不像王八似的四肢伏地,呕着血喘了又喘,像是没剩几口气。
戒律长老恨铁不成钢:“你急什么?养一养伤再来,我是会跑还是会带着戒律堂一起跑不成!”
“晚辈咳……咳咳…………不敢。”
戒律长老给喂了丹药,嘴上不饶人:“我这戒律堂就没死过人,你别给我开了先例。”
“林疏”恍若未闻。
想起此人一贯清正,他道:“晚辈有一事相求。”
…………
拜访完宗门内所有与他们峰无旧怨的长老,又再三恳求他们照拂希音,“林疏”自请除名,离开宗门。
没人同意,但林疏也不需要他们同意。
他是大弟子,师父飞升后,这一脉便是他当家作主,自我除名而已,不是难事。
长老们惋惜者有,怒目而视的也有,七嘴八舌出主意,从劝他留下来改成了劝他养好伤再走。
“林疏”一条建议都没有听。
不是他自虐或是故作姿态,实在是时间不等人。
他虽有“寻踪”在手,却从未用过,不知道途中花费时间几何,更不知道若真到了度朔山,该如何开鬼门。
生魂一月消散的时间是铁律,没人能强留。
再者,送自杀者魂魄往生有违天地之律,“林疏”没觉得做完这一切后,他还能回天行宗继续若无其事修他的正道。
既然回不去,不如先领罚断了关系,后续他的生与死、名与誉再也与天行宗无关。
林疏在一边旁观,看林掌门座下三位是如何在自幼相识互相了解的情况下反目,最终一个不差地走上命运给出的既定道路。
林希音失剑骨、得林无象的心,林无象死于“林疏”剑下,又以鬼修身份重归,林疏因林雪之死杀人,悟道入魔。
林掌门,果真妙算。
命理玄之又玄,定下劫难只能迂回却无从避开,以另一种方式应劫,也算顺应天命,在最不公的命局里受最小的伤害。
林疏坐困树下,忽有所悟。又觉得冥冥之中这命数是“林疏”的,与自己牵涉不甚多。
但——我不就是林疏吗?
我不是林疏还能是谁?我…………不是林疏?
他瞪大双眼,又是一阵漩涡似的引力,熟悉到了连难受都成了惯常。
睁眼是没有林雪的那一场景,是他最开始被一剑挥出去却痛感转移的地方。
林无象眼神也没分出来一个,像是没有瞧见两个“林疏”这么奇异的画面,只逮着原地轻摁伤口的“林疏”,一剑未伤到,接着又一剑。
“林疏”与其对掌,实力不济,眼看着要挨上林无象紧接而来的剑,林疏动了。
几乎是不假思索,他冲上前,什么口诀咒法一个都想不起,生死关头只顾得上一把抓住对面的剑。
一个金丹,去抓合体的剑。断手都是留情的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