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实话，虽渴望林疏的认可夸奖，但，青出于蓝用在此时，山行半点没感觉到骄傲。

比他师父更会惹事算什么肯定？

想起自己刚才所作所为——烧了人家的药圃，还在人家问责的时候吼了回去。

无力。简直无礼。

后悔！简直十分后悔！！

他草本一课怎么就不注意听讲呢？怎么就那么爱逃课跑神呢？怎么就记不住每一株灵草的区别呢？怎么就认不出这是一山谷的药草呢！

山行尴尬扯出一个笑，从林疏身后往外挪出半步，颤声恭维叫那老头：“前……前辈…………”

那老头从鼻孔里哼一声，大手一挥，衣袖一甩，理都不理这混账。

看着高冷，实则背过身便红了眼眶，望着付之一炬的嫩苗，心里痛得在滴血，那可是他从小就种下，起早贪黑养护快一百年才长出来一点芽的灵草啊！

呜呜呜谁来还他。

若不是还有两个外人在，他都要趴在地上哭天喊地、捶胸顿足了。

山行被晾着，不觉对方态度恶劣，只懊悔自己耍剑没分寸。

怎么一不注意引火烧山了呢。

问题是，他上哪找这么多灵草赔给人家？难不成要回天行宗报损？啊啊啊啊啊！宗门会把欠下巨额债务的他逐出去吧。

秉持着“伸手不打笑脸人”的原则，山行强行让自己露出八颗牙齿，笑容可怜，表情奇怪，全靠那张俊朗的脸撑着。

他试探性张口，想问问赔偿金是多少，能不能分期付款。

在他可怜巴巴的“分期”出口之前，林疏右手一拦，横在山行身前，将他拨回自己身后，微微颔首：“谷主。”

那老头高仰着头，恨不得拿鼻孔看他们。也不回话，接连着翻白眼，翻得山行都怕此人眼珠子转不回原位。

对着谷主抽搐的脸，林疏面不改色：“烧毁药田，的确是我们不对。除了幼苗本身珍贵难寻，养护起来也不易，付出心血良多，想来单是钱银灵石，也不足以弥补谷主心痛。”

林疏每夸一句那些灵草，都变相让谷主想起灵草已烧毁的事实，恍若在他心上捅刀子，来回凌迟。

谷主只能靠着翻更快的白眼，来挽救因伤心无法自抑、险些掉下眼泪而丢失的面子。

山行看不过眼。

商议赔偿事宜的中途，谷主在干什么？对着自己翻白眼是应该的，那一剑确实造成了严重损失，但对着林疏翻算什么。

山行挺身而出，姿态有力，语气微弱：“前辈，咱们都是大门派，光明磊落，有事议事，别搞连坐那一套哇。

“我做的事确实可恨，您骂我怨我都是应该的。只是前辈，您瞧不起我是一回事，别牵连别人啊。大人只是与我同行，便受你多个白眼，如此鄙薄，实乃无妄之灾。”

老头听他满口前辈、大人，绕得晕乎，却是个有些许道德的，经他一提，收起了白眼。

在双方都恢复正常，准备详谈的时候，谷主两行清泪滚滚而下，情感之饱满、泪珠之潸然，猝不及防惊呆两人。

山行已懵了，与林疏相牵的手紧了紧，心想完蛋了。

他下山一趟，本意是锄奸扶弱。结果前脚弄哭小妖，后脚弄哭老人，合着他专门来霸凌老弱的？

林疏不像山行，对别人的眼泪能生出良多感触，他等了等，没见谷主有停下的迹象，便在对方的泪眼中道：

“方才初入谷底，我便大致观察了谷中作物，心中也有估量。大部分灵草，我库存中都有已成熟采摘下的，少部分无成品的，灵田亦有种植，年份比起你的只多不少。

“谷主统计一下，受损草药品种、数量、年份，我们尽数赔偿，绝不推诿。”

谷主一听这话，激动起来，眼泪流得更快了。

许是精神一下子松懈，他还哭出了声，以袖掩面，呜呜呜的，哭得毫无谷主威严，与山行初见他时的严厉形象相去甚远。

谷主没让自己沉浸在情绪中多时，抹了两把眼泪之后，问林疏：“你是他的谁，你说要赔是真的替他赔吗？”

山行乐得冒泡，以为自己“明媒正娶”的身份就要这么公之于众了。

谁料林疏眼皮一掀，“我是他的贴身护卫。”

山行一愣。

贴身这个词对了，护卫嘛…………倒也算得上，毕竟他靠林疏护着。可是这俩词放在一块，谁能知道他们的“奸情”？！

他插不上嘴，看谷主欣慰连连点头：“护卫好，护卫好啊，等着我，我去取纸笔来，统计完拿单子给你。”

他一路远走，声音飘过来都失了真：“你们放心，我不会给你们算多！药王谷的信誉，天下闻名——”

直到此人背影不见，山行才转头：“这些药材…………你从魔界拿东西给我填窟窿，他们不会有异议吗？毕竟我不是魔界的人。不过你放心！我会努力还给你的，连本带利都不会少。”

“谁说我拿了他们的东西？”

山行迟疑：“你是说，谷里这么多灵草，你的私库竟然能负担？”

“有什么不能。他们药王谷每过百年就要换一次谷主，新谷主一般十来岁上位，上任起就开始种灵草，直到下一任谷主即位，再种新的一批。

“我与上上一任谷主偶然结识，他种的灵药，我瞧着品相不错，也跟着辟了一方田地。

“当然，这只是药材中的一少部分，大半还是闯秘境迷沼寻到的野物，野生更好，在危险中尚能长成，机缘更重。”

他好像知道山行在想什么：“放心，你的事，我身为道侣跟你一起担。魔界共同的库房属于魔界民众，我不会因为私心去挪用，害你无意间成了侵占他人资源之人。”

山行结结实实松了口气。

特权吸引人，用起来爽，可被挪用的人就惨了，一人多拿，必有人少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