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行宁肯自己勤勤恳恳,省吃俭用出生入死去闯秘境,也不想悠然闲适地拿着别人搏命取回来的东西,还心安理得。
当然,已成他道侣的林疏除外。
在山行从小的认知中,道侣的东西就是互通的,他和道侣不分彼此。
但此一条,道侣是林疏时,便不太成立了。
他若找个同龄的倒罢,林疏长他两个百年,资源累积方面超出他太多,若还是依照一直以来的观念,林疏铁定吃亏。
山行不爱贪这种便宜。
不过,以他和林疏的亲密关系,山行还是能说服自己。借用又不是征用,大不了以后得到的所有东西全部上交给林疏。
心里捋完,山行才和林疏纠结起称呼问题,敛下眼眸,“我很拿不出手吗,别人问起时,怎么你成了护卫。”
林疏早已知道如何一句话拿住他:“我偏爱给少侠当护卫。”再轻轻一笑。
果然,山行立时闭嘴了。
林疏又说:“何况,不是想扬名么,今日之事传出去,修真界都知道我成了你护卫,够不够少侠风光的?”
山行跟着幻想一番,确有向往,于是不再提“护卫”一茬,等着谷主列赔偿单子。
这谷主实在磨叽,一去不见回,联想到刚才谷主痛哭模样,山行怀疑此人是不是边写边哭,难以抑制。
山行对眼泪——任何人的眼泪——还是有敬有畏的。
他无聊得拿脚划拉着灵草“骨灰”,随口闲谈:“大人,我看谷主一把年纪了,你的灵草年份真能跟得上他种的这一大片啊?”
“…………”林疏懵了一瞬,“嗯?”
他总觉得山行在拿谷主点他。
谷主今年才一百来岁,比林疏小了将近一半,山行却说对方“一把年纪”。
那林疏算什么?两把?
他心知山行不是那个意思,却是真真切切体会到另一个意思。
仿佛又回到了捉拿花妖时,他拿山行没办法的那句“编个花环”,两种意味都明白的林疏只能当那个教山行的人。
这次也一样。
他叹了口气:“你知道谷主多少岁吗?”
“五百?”山行不确定道,“八百?一千?”
林疏马上明白,方才讲的有些话被山行选择性略过了。
自与山行成亲以来,他一向无条件站在山行这边,凡事都对他宽容更宽容,根本不觉得山行有何错处。
此时听山行的几个假设,林疏顿时悟了小师妹当初那句“该听的课我都送他们去听了,听成这样我有什么办法”。
学生如此,当夫子的确实无辜。
在教与学以及山行略显无知的知识面上,林疏承认,自己确实不觉得山行在这方面全然正确了。
好在他不是一般夫子,对山行持续抱有耐心:“你之前问我,灵草我是否能负担,我也给你解释了我的灵草何时种下,因何种下对吧?”
“对。”山行回忆,“你当时说…………你看上上一任谷主在种…………谷主百年一换…………新任谷主都是——”
山行含混的话戛然而止。
他想起来了!
谷主百年一换,换了就种新灵草,新任谷主一般十来岁上位。
那岂不是这谷主才一百多一点?
天呐,他刚才当着林疏都说了些什么啊?说人家一百多岁老。
山行两眼一闭,看不见自己美好爱情的未来。
在转移话题和诚恳认错之间,山行老老实实地道歉,致歉之余,将原因完整叙述,又拿“老”的刀精准戳中林疏一次。
氛围实在谈不上欢畅。
林疏不计较,山行却很难笑出来,垂着头,颇有犯错自知的觉悟。
林疏看在眼里,睫毛微颤,转移了话题:“知道为什么药王谷谷主每百年必卸任吗?”
山行想说,是不是因为眼花手抖,医术再难恢复到巅峰时期。可转念一想,这不也是“衰老”造成的后果吗?说出来不就等于重新犯错。
于是山行摇头说不知道。
“因为当医修是会耗完人的耐心的。前来求医的人形形色色,遇到的人五花八门。
“答非所问的、隐瞒病症的、居高临下的、恩将仇报的…………医修见到的极端太多,偏偏一句医者仁心,他们还不能放任不管,谷主一听就医术高超,首当其冲。长此以往,实在消耗人。
“修仙者寿命长,若是拖到干不动那天再卸任,足以逼疯谷主。
“可能有人觉得一百年的掌权时间太短,但就我经历的两任谷主来看,这两位卸任时涕泗横流,嘴里都叫喊着‘来生不入药王谷,再也不要当谷主’,最后都云游去了。”
想着,林疏一笑:“找到继承人,上一任谷主才能卸任,所以每届谷主都是年轻弟子,只有这些未经病患摧残的年轻人才对谷主的位置感兴趣。”
传闻中杏林的圣光在林疏的描述中就这么淡去,山行目瞪口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