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侍姬怀玉左右的张太监,其实在最开始也并未参透姬怀玉的用意。既然那般在意萧灼,又何必用那样决绝残忍的方式将人逼走?难道就不怕对方日后记恨报复么?
直到亲眼目睹姬怀玉因断药而日渐衰败的身体,以及那近乎同归于尽、完全不顾后果清洗朝堂的方式,张太监才恍然惊觉姬怀玉的用意。
“陛下他被南疆之毒操控多年,早已恨那药入骨,不愿再沾染一分一毫。”张太监摇头,声音里满是苍凉,“可性命攸关,哪能那般任性妄为呢?后来我才知道,原来陛下他,早就把所有的后路都斩断了。他根本没打算……继续活下去。”
——由他这个暴君,亲手斩除大梁百年来所有盘根错节的沉疴旧疾,背负着所有罪孽与骂名深埋地底,然后给即将到来的新朝铺就一条干净、崭新且再无阻碍的康庄大道。
萧灼起兵谋反之时,宫中人人自危、宫人们四散奔逃,张太监虽老奸巨猾,但对姬怀玉却是忠心耿耿,他本意随姬怀玉一同赴死,却被姬怀玉提前安排的暗卫强行送出了宫。新朝建立后,张太监纵然心急如焚想再见旧主一面,却是连一点办法都没有了。
“陛下他,步步为营,甚至不惜以身为祭,都是在为你铺路啊!”张太监沉痛的声音如同烙铁,反复灼烫着萧灼的耳膜与心脏。
怪不得……
怪不得那日宫变,姬怀玉那般轻易便束手就擒,他原以为是对方大势已去、无力回天,却从未想过,那根本就是姬怀玉早就谋划已久的结局。
这个迟来的真相足以令所有人震撼。
苏明义震惊的看着张太监,仿佛接触到了什么惊天的秘密,震撼得无以复加,他张了张嘴,下意识的看向萧灼——
萧灼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脸上看不出一丝情绪。
可苏明义却莫名感到一阵毛骨悚然。
下一瞬,萧灼忽然低低的笑了一声,那笑声十分短促,带着一丝令人心惊的渗意。
“好一个为我铺路……”萧灼抬起眼,眸中酝酿着渗人的风暴,“他做这一切,可有问过我愿不愿意接受?!!”
他就是姬怀玉手里的傀儡,一无所知的任由摆弄,爱也好恨也罢,甚至包括这人人向往的九五之尊的位置,也全都在那人的一念之间!
萧灼的双手难以抑制地颤抖起来,眼底带着一丝破碎的绝望,“我明明那么想,那么想和他在一起……”
全毁了,全都被毁掉了。
无人发觉,周遭的环境仿佛画布般,细微地扭曲、晃动了一瞬。
张太监惊愕的看着萧灼,如同看着一头忘恩负义的白眼狼,“陛下为你殚精竭虑、甚至将皇位拱手相让,你不知感恩也罢,哪来的脸来怪罪陛下?!”
“我何时需要他相让?!”萧灼勃然怒喝。
张太监脸上闪过一抹奇异的讥诮,忽然冷笑了一声,“你真以为……陛下对你的野心一无所知?”
“你以为你装得天衣无缝?你以为你拿着御令的时候干的那些小动作陛下不知道?”张太监几乎指着萧灼的鼻子大骂,“陛下对你的心思一清二楚,既然你想要,陛下便给你,你还有什么不满的?!”
萧灼的脸色倏然变得惨白。
满腔怒火霎时被冰水浇透,萧灼怔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他沉默了半晌,才低低的涩声道:“可是我后来不想了……”
这就是他的报应吗?
报复他不该去觊觎自己没有的东西,报复他直到失去才看清真正想要的是什么,等想清楚的时候,最珍贵的东西已经离他而去。
萧灼浑浑噩噩,也不知是如何挥退了所有随从。
他独自一人,漫无目的地走在冰冷的青石宫道上。数月前,他带着铁甲踏破城门,就是踩在这条宫道上,带着志在必得与满心仇恨,誓要将那人拉下云端踩在脚下。
如今再走在这条路上,宫墙巍峨,阳光依旧,脚下每一块青石板都似乎还残留着当日铁蹄的回响,可心里翻涌的,却只剩下无边无际、几乎要将他溺毙的痛苦与悔恨。
的确,他没有资格去指责姬怀玉。
姬怀玉给了他曾经最渴望的东西,哪怕后来他对这个东西毫不在意。
在他暗中筹谋、野心膨胀的那些日子里,姬怀玉是怎么看他的呢?是惊愕于亲手养出了一头反噬的豺狼,伤心失望之余仍为他铺平前路?还是洞若观火,平静的注视着他像个跳梁小丑,甚至推波助澜、为他谋划好了胜利的结局?
今日阳光出奇地好,姬怀玉罕见地没有昏睡,正半靠在软榻上,手中执着一卷书册,眉眼低垂。阳光穿过窗棂洒在他身上,侧脸被光线勾勒出柔和的轮廓。
仿佛时光倒流,回到了半年前,那段尚未沾染仇恨,彼此依偎的最幸福的时光。
萧灼站在门口,望着这幅场景,心脏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怎么能愚蠢至此?明明一切早有端倪,为什么他就没有想到呢?姬怀玉杀尽有罪之臣,就是为了给他铺出一条不染尘埃的庄康大道。
而他,居然曾想过要逼姬怀玉写下罪己书,让那些真正有罪之人享尽身后哀荣,让不惜以身作阶为他铺路的姬怀玉背负千古骂名,他怎么能、怎么敢的?
这念头光是掠过脑海,就足以让他羞愧得无地自容,恨不得立刻剜出自己这颗愚不可及的心。
姬怀玉看见了他,抬起眼来看了他半晌,才叹了口气,说,“你都知道了。”
萧灼喉结滚动,极其艰难地挤出一个字。
“嗯。”
他走到姬怀玉身侧,屈膝半跪在了床前,这个姿势让他矮了下去,需要微微仰起头才能看见姬怀玉低垂下来的眼睫。
他捧起对方搭在被子上的手,将额头轻轻抵在对方瘦削冰凉的手背上,湿意一颗接一颗浸透了深色的锦被。
“我说过,你当初不该救我的。”
静默中,姬怀玉率先打破了沉寂。
紧接着,姬怀玉便感觉到手背上感受到的呼吸一顿,对方的身体难以抑制的微微发起抖来。
“不救……所以我就该什么都不知道,然后一辈子恨着你么?”萧灼的声音颤抖得厉害,“这就是你的打算?一辈子背负着千古罪人的骂名,在所有人的唾弃中死去?然后让我清清白白地坐在你送给我的位置上,什么都不知道的过完余生?”
姬怀玉安静的垂着眼看他,等同于默认。
怎么会有人……对自己这么残忍?
萧灼的心脏不可抑制的抽痛起来,同时又觉得似乎没有那么不可置信,毕竟这就是姬怀玉,对他人,对自己都一样的残忍。
锦被上的湿意被迅速晕开,姬怀玉手背上紧贴着的身躯颤抖得愈发剧烈。萧灼几乎哽咽到说不出话来,“为什么一定要用这种办法?”
“我那时候……真心想与你在一起,我想辅佐你,即便大梁已经沉疴难起,哪怕我们不要这个皇位,我什么都不要,我只要你……”萧灼语无伦次的说。
“大梁这个腐朽的王朝早就该结束了,由我这个不称职的皇帝亲手结束,再好不过。”姬怀玉平静的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