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要行礼的陈琼便僵住了。他立刻换了动作,虚虚将二人扶起,又干笑着擦了擦面上的汗:“穆——穆百户言重了,我不过是举手之劳。二位可要进去歇一歇、喝杯茶?”
上午穆清风气势汹汹地闯了进来,直接将好不容易闲了下来、预备写几首诗歌自娱自乐的陈琼吓得够呛,好不容易才弄明白原来穆清风心尖子上有个宝贝,要陈琼护住这宝贝。
陈琼忙换了官服,连洗把脸都没有就去升堂了,一阵心惊胆战地将案子判了,没想到回到后堂之后,这俩祖宗居然还没有走,那凶名在外的锦衣卫指挥使居然还给他作揖、自称是百户。
虽然陈琼一头雾水、全弄不明白原委,但还是顺着穆清风的意思来了。
这会儿他说了邀请,穆清风也直起身体来。他笑道:“不,不敢叨扰大人……我们便先回去了。”
陈琼说好,亲自将二人送出了后门,远远地望着两人身影转过了街角、终于消失在视线里,陈琼才心有余悸地擦了擦额头上的热汗:“这位锦衣卫指挥使大人到底在做什么啊?有什么事,是他搞不定,居然还要咱们来做的?”
方才公堂上的刑名师爷也跟过来了。他拈了拈自己稀疏的几根山羊须:“小人也不明白。但瞧着穆指挥的意思,这回他倒是欠了咱们一个人情。”
“这倒是,”陈琼痛快地笑了:“锦衣卫指挥使穆飏的人情……不错,不错!”
陈琼高兴起来,忽然觉出身上粘腻的厉害,又大步往后堂走去:“备水,沐浴!”
出了县衙后,穆清风想要送何仪回去,但何仪记挂着穆清风有差事,坚决不允,穆清风只得作罢,望着她背影消失在街道拐角。
穆清风不由低笑,林月殊便拐了出来:“清风,宫里来消息了,皇帝让你即刻进宫。”
穆清风面上的笑顿时消失得干干净净。他点了点头,眼见侍从已经牵来了马,立刻翻身上马,和林月殊一同调转马头,直奔皇宫而去。
请侍卫通报过后,不等侍卫回话,皇帝就亲自迎了出来。他笑着抱怨:“表哥也真是的,你直接进来就是,还让底下人通报什么?”
穆清风同样笑着行礼:“臣不敢。此番陛下召臣,不知有何吩咐?”
“没吩咐,就不能见见表哥了?”皇帝的笑里带着几分埋怨。他拉着穆清风的手进了大殿:“其实也没什么事,先前母后腿疼的毛病又犯了,我想着让你来见一见母后,你却不来……明明给了你进宫的牌子,你却不用,还真是……”
“臣是外男,不好进宫,”穆清风面上多了几分愧疚心疼:“何况陛下如此孝顺,姑姑自然会逢凶化吉,事事顺遂。”
“表哥这话也是,”皇帝面上的笑愈发灿烂了,忽地他皱起了眉头:“说来,表哥知不知道武宁伯的事情?”
“方才来的路上,林月殊林千户告诉臣了,”穆清风落后皇帝两步,不疾不徐地开口:“臣觉得,武宁伯尸骨未寒,还未下葬,两个儿子就争夺爵位,实在是不孝——”
说到这里,穆清风话头一转:“不过话说回来,那武宁伯的次子自幼养在嫡妻手下,说是嫡子也不为过;臣愚钝,不懂得礼部为什么会犹豫不决,这爵位本就该传给武宁伯的次子。”
“正是表哥说的这个理,”说话间已经到了殿内,皇帝找了个最近的椅子坐下,他狂喜的面容中多了几分忧虑:“可总有些迂腐儒生说他不是嫡子,非说有嫡立嫡、无嫡立长,要让武宁伯那长子继承了爵位,表哥说该怎么办?”
“臣觉得,那群迂腐之人的话或许也有几分道理;但臣听说,那位长子恶贯满盈,他自己、他的妻家都仗着武宁伯的权势横行乡里、鱼肉百姓,”穆清风说着看了眼皇帝的面色,见他面上的笑渐渐大了,方才接着道:“臣觉得,为人子嗣,即便不能光耀门楣,也不能给先辈抹黑。倘若这位长公子当真劣迹斑斑,这爵位,便无论如何也不能传给他,免得玷污了初代武宁伯为国杀敌尽忠的一片赤诚之心。”
皇帝果然笑了:“表哥说的很有道理。可涉及此事,旁人去做,朕总是有些不放心,还是要劳烦表哥亲自去一趟南京。”
“臣惶恐,为陛下效命,臣自当尽忠竭力,如何谈得上劳烦二字?”穆清风的头越发的低,皇帝声音也越发愉悦,忽地又愣了:“表哥怎么还站着——瞧朕这记性,快给表哥搬椅子来!”
“谢陛下恩典,”见小太监忙跑到一边搬椅子过来,穆清风照着皇帝的意思道谢:“陛下,臣这就动身去南京。”
这会儿小太监已经把椅子放到了穆清风的身后,皇帝也没有勉强,摆摆手让小太监退下,又叹息道:“去之前,表哥先去看看母后——她想你想的厉害。”
穆清风叩头谢恩:“臣这就去。”
穆清风身穿大红贮丝飞鱼服的背影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拐角;皇帝慢慢走到了台阶上,他不由叹息:“表哥还真是玲珑心窍——大伴,这样精明强干的人,怎么不是万家的人?”
周云躬身笑道:“穆家累世忠烈,是不是万家的人,都不耽误他为爷爷效命,爷爷又何必在意这个?”
“什么时候他不顺手了,爷爷扔给他个闲职就是,何必费心呢?”
此话深惬皇帝之意。他默然无声,许久后才道:“穆太后又腿疼了,你去贴个告示,就说,能治好穆太后腿疼的,朕有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