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清风打了个寒颤。

何仪性子倔强，但很懂人情世故；当初他追到丰隆堂里去见何仪，何仪气急了也没有当众让他下不来台；就算私底下，她做事也很得体，提起林月殊不是称为林千户，就是叫做林大哥，从来不会直呼其名。

如今直接叫锦衣卫指挥使穆飏的名……她是不是知道了些什么？

穆清风眼睛直直望向何仪手腕。

何仪两只手腕都莹润白净，只是空空荡荡的，丝毫瞧不见那串明丽华贵的青金石手串。

穆清风心头的不详越发重了。

可穆清风面上不显，顺口回话拖延时间：“穆指挥是我们头，我有幸见过他几次，但没说过话……说起来，他倒是赏过我几次。”

到底是怎么回事？他应该怎么把事情遮掩过去。

何仪将手中的针线帕子都放到了一旁的桌子上，慢慢抬头望着穆清风。

穆清风微微垂眼。他是狭长的丹凤眼，一垂眼就只能看见黑漆漆的眼睫，全看不清眼中的情绪。

他左手微微握拳，右手下意识摩挲着左手手腕上的青金石手绳。

他肤色深，青金石就越发显得湛蓝。

初夏惠风和畅，吹起何仪脸颊旁的一缕头发，搔得她脸颊痒痒的，可她完全感觉不到，只皱眉问：“那你认识柳智吗？”

穆清风摩挲青金石的动作立刻僵住了。他慢慢抬头望着何仪，脑海中忽地闪现出来一个念头——

方才柳智在外头拦着他，根本不是为了舅舅，而是为了他！

柳智把事情捅出来了！

穆清风心中一紧，忙涩声开口：“我——我认得他……”

“记不记得你答应过我什么？”何仪眨了眨眼睛。她声音很低，不等穆清风开口就自顾自说了出来：“你说不会瞒着我，遇见事情一起解决。”

穆清风默然无言。他确实答应过她，也知道她明白一切后会生气，可如今她太过平静，穆清风不由慌张起来——

她该生气，该狠狠地折腾他，该骂他、打他、冲他发脾气，而不是这样平静地绣花。

“小仪，”穆清风上前几步，直直蹲跪到何仪身前，两手握住了何仪手腕。他抬眼望着何仪：“我知道你生气——要打要骂我都受着，别气坏了自己。”

“我——”

“我没有生气。”何仪叹息一声，轻轻挣开了穆清风的手，低头望着他抬起的面容。她苦笑：“真的没有。”

穆清风半信半疑，眉心越发拧起，何仪将他拉了起来，自己也站了起来：“你——你能不能带我去诏狱？”

“我想见见何御史。”

两人都站着，穆清风自然高出何仪大半头，她只得仰头望着穆清风。

穆清风长眉紧锁，闭紧了嘴一语不发，何仪不由慌了，她忙晃着穆清风的手：“我——我没有生气，求你带我见一见他，好不好？”

以往她没少欺负穆清风，穆清风常常红着脸不理她，那时候她轻轻晃一晃穆清风的手，穆清风扭脸失笑，两人便能和好。

可这回穆清风似乎是铁了心和她生气，至今依旧拧着眉一语不发，何仪慌得落下眼泪：“你——你说话啊。”

“你怪我以往欺负你，我给你欺负回来就是，你别这样——”

“清风你在想什么？你说出来好不好？”

穆清风倏地苦笑。

他能在想什么？

知道她清楚自己身份的那一刻，穆清风吓得汗流浃背，唯恐她气急败坏地丢掉他；结果她一点没提到这件事，只是想确认他是不是那位大权在握的锦衣卫指挥使，好让自己带她去探望何芳。

穆清风委屈又失落，恨她一点不在乎两人的情意，却看不得她落泪的样子，抬手抹去她眼角珠泪：“……我没有怪你。”

穆清风声音低哑，气冲冲地别过了头去；何仪怕他生气太久耽误了事，忙晃着他袖子道：“我真的没有生气。我——我就是想去见见何御史——”

“你只想着他，他是你什么人？”穆清风忍无可忍：“我——人家想见你么？”

穆清风气得别过头去。他想说“我想见你你知道么”，可说起来实在难看，他只得截断话头。

没想到何仪如释重负地笑了：“他想不想见我都没关系，是我想见他。”

“我要给他送点东西。诏狱环境那么差，他不知道憔悴成什么样子了。”

穆清风：“……”

他奔波了一个多月，难道就没有瘦么？

穆清风欲言又止，最后挣开了何仪的手，几步走到旁边背身站着；他这副神情，何仪忽然琢磨出原因来了。她不敢置信地望着穆清风：“你——”

穆清风他……不会是吃醋了吧？

何仪惊得忘了言语，可她挂念着何御史，忙几步跑到穆清风身后圈住了他的腰身，脸紧紧地贴在他后背上：“我想见你，好想好想。”

“可咱们都见到了，往后天天都能见。”

“你问我他是谁？我当然会告诉你——他是我的救命恩人。”

“都说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我要是个忘恩负义的人，清风你不会讨厌我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