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
“为什么?”何仪百思不得其解:“倘若你不喜欢我,根本没必要费这么大的功夫;要是你喜欢我,为什么要一直瞒着我?”
穆清风也沉默着。
他何止隐瞒着自己的身份,一早还装傻拒绝她。
那时候,所有人都不觉得当今皇帝会继位。若他不能继位,穆清风又能有什么好结局?即便何仪主动开口,他又怎么敢连累她?
何况他自小孤零零一个人,见惯了拜高踩低的事,不敢信何仪真的喜欢他,忍不住一次次地试探她,一次次把自己说的一文不值,孤苦伶仃,想看看她是否会嫌弃自己、欺负自己。
何仪居然不嫌弃他,反倒会兴致勃勃地说以后的生活。
买什么样的房子?置办些什么家具?家中种什么花?说到兴起,她垂在台阶上的两条腿轻轻晃着,两手托脸笑望着他,左颊梨涡浅浅,让他沉溺其中,再也逃脱不开。
他渐渐爱上了这种感觉。他让人看着继父,暗中替她摆平一切麻烦,却热衷于和她分吃同一碗面、同一块梅花糕,看她精打细算地安排每一两银子的用处,满心欢喜地憧憬两人的小家。
他喜欢被她在乎的感觉,喜欢她生活中有他的参与,喜欢明明不宽裕却分外温馨的生活,直到两人谈婚论嫁,他试探着问她喜不喜欢权贵,她想也不想地说没有,满脸的厌恶与抗拒。
穆清风不敢再说,委屈于不能让她风风光光地嫁给他,却不敢冒险,赌她会不会因为身份和他分开。
这回知道何芳救过她,穆清风才有了些底气。想了想,穆清风轻声道:“你说你不喜欢权贵。”
“你性子犟,我名声又不好,我怕说了,你就再也不要我了。”
“你瞧,我睡觉都戴着这条青金石的手绳,你却连那条青金石手串都没戴。”
何仪如梦初醒,下意识看向自己空荡荡的左手腕。
穆清风声音越发的委屈,何仪右手轻轻抚摸到了左手腕,又将小臂藏到了桌子下面,右手紧紧拽着袖子:“其实……我不是讨厌权贵,我是害怕。”
“就是……人殉你知道吧?朝天女你也该听说过,我差点给选到皇宫里去……那会儿我不知道是给太子选妻妾,但知道皇帝死了,妃子要殉葬……”
“后来发现,上有所好下有所效,好多富贵人家也这么做……”
何仪面色更苦,穆清风忽地提高了声音:“没了,先帝驾崩时留下了遗诏,我亲眼看见李——”
穆清风的声音戛然而止,何仪不解:“什么?”
穆清风起身绕到何仪身旁。他凑到何仪耳边低声道:“人殉没了,我亲眼看见李阁老写的遗诏,你别害怕。”
温热的气息打在耳边,吹的何仪耳边碎发搔到脸上,她愣愣抬眼看着穆清风,忽地一把将他推开:“你靠那么近做什么?”
暮春衣衫单薄,何仪两手推在穆清风胸口,只觉得他胸膛有些弹手,脸不禁有些烧,又忍不住笑了。
穆清风……很好看的。
身段也好。她一直都知道。
何仪猛地动手,推的穆清风身子一晃。他又笑了:“这事……不好大声说。”
心中暗暗窃喜,窃喜何仪不爱权贵只是害怕,也欣喜何仪没有多想——
风气很难令行禁止,只怕人殉之风,还要暗暗烧一段时间。
如今和何仪坐在一处,穆清风心情大好,从筷筒中又拿了双筷子,想也不想地把何仪身前的面碗端到了身前:“你既然不吃,那我吃……不要浪费粮食。”
“你这人……”何仪哭笑不得,抬手握住了穆清风举箸的右手:“面都坨啦,你想吃,再叫一碗也就是了。”
方才她满怀心事,也就吃了几根面,随后两人说了好大一会儿话,那碗面都坨在了一起,这会儿稍微一搅拌,面条就都断了。
两人分吃一碗面那叫情趣,可如今这面坨成这样,她才不想委屈穆清风呢,便叫过小二:“再送一碗面过来,要小碗。”
小二应一声就要离开,又被穆清风叫住:“再拿一只空碗过来。”
回过头对着何仪道:“你也没吃呢,多少吃点。”
何仪瞥了穆清风一眼,一门心思地举着筷子吃菜。
吃完离开后已经过了午时,人们大多在家午歇,街道上行人甚少,四周都静悄悄的。穆清风仗着人少,正大光明地去握何仪的手。
何仪轻轻挣扎了下,既然没有挣开,也就不再挣扎,只撇了撇嘴道:“穆清风,这回的事情还没完呢。”
穆清风慢吞吞道:“我保证好好照顾何御史——你要是不相信,我现在就去诏狱找他下跪磕头,从此后我认他做义父,这样你总放心了吧?”
何仪忍不住笑出声来。
穆清风有意让她放心,见何仪失笑,自己也微微笑着。
何仪只看了穆清风一眼,面上的笑顿时消失。她转过身来认真道:“清风,你有没有什么怪癖?”
“怪癖?”穆清风十分不解。他名声虽然不好,但更多是锦衣卫的恶名,自己倒没有什么恶习:“什么怪癖?”
“比如……”何仪垂眼掩住坏笑:“断什么袖?”
“龙什么阳?”
“分什么桃?”
“扯什么淡?”
断袖龙阳分桃均指男子相恋。眼见何仪越说越离谱,穆清风忍无可忍,一把将她拽到了自己身前:“你惯会污人清白。”
何仪胳膊撞在了穆清风胸口,头也磕到穆清风的下巴。她忍不住笑了,又立刻苦着脸望着穆清风:“我哪敢污蔑穆大哥?”
“实在是安远侯家的小公子,他说……他说……哎呀你问他去!”
“他说你最疼他了,还说两人脾性相投。他是那样的,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
“我……我又不知道穆大哥是什么样子的……原先我觉得穆大哥是个忠厚老实的人,结果穆大哥骗了我这么多次,我瞧见穆大哥就害怕,生怕……”
说着何仪假意呜咽,两手在眼前擦着眼泪,又偷偷抬眼去看穆清风。
穆清风又好气又好笑,最后头疼地叹气:“我知道了,回去就收拾他……我其实和他不熟。我十岁前长在舅舅家中,后来回了家,事情又忙,见面的机会就少了。”
“这回他欺负了你,我一定帮你出气。”
“嗯,”何仪幸灾乐祸地应了一声,忽地被穆清风抓着手腕拉下了两只手。她心里一个咯噔,穆清风已然松开了她,两只手在她脸上不住地揉捏拉扯:“哎哟,哭成这样,我给咱们小仪擦擦眼睛,免得把眼睛哭坏了。”
何仪有些窘。她装哭装的很不用心,一滴眼泪都没掉,被拉开双手时满脸的笑;这会儿脸被揉捏得实在不舒服,她一把打落穆清风的手:“你放开!”
穆清风笑着松了手,又一把将她拉在了怀里:“我保证,没人再能欺负咱们小仪。”
何仪四下看了看,见没有人,悄悄环住了穆清风的腰。
论尺寸,穆清风的腰比她粗;可穆清风的腰劲瘦,他又宽肩长腿,一眼望过去,腰细的快被腰带给勒断了,漂亮得不像话。
何仪不得不承认,第一次和穆清风说话前,她就见过穆清风,一见就忘不了了——他实在好看。
抱了一会儿,何仪怕被人瞧见了,假作无事地推开了穆清风:“我要回去了。”
穆清风任由她推开,只从袖中取出了一只小小的盒子:“小仪,我有件礼物送你。”
何仪抬眼看,见那盒子不过一寸见方,一时拿不清里头放了什么,穆清风却已经打开了盒子送到面前:“猜猜这是什么?”
何仪瞧着盒中东西皱起眉头:“猜不出来,你快说这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