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位来访东京校并被我收录通讯簿的成员是三轮霞,过程有些离奇,风马牛不相及。
正是八月的午后,一天中气温最高的时候,正是凉亭附近的树荫下,正是那颗老树前。
顺平将淀月的触肢打个结,把我抱上去,叫它飞高了给我当秋千。如此暴殄天物的玩法着实令人瞳孔地震不得不以全新的眼光看他。当初真不该让顺平和深井父女接触的,这摘星星打月亮的做派已经初具雏形了啊!
双脚悬起的距离刚刚好,我的鞋尖擦过青草,响起钟摆似的恒定沙沙声。热风扑面,在荡起的瞬间感受一丝若有若无的清凉,我可称惬意地晃荡着,直到树后的野蔷薇前冲一步对着我的后背勇猛一推——
诶,不对,等!
“伏黑!!”
我在荡起来的瞬间和站在前方不远处正执笔在本子上写写画画的伏黑惠创了个正着——伴随着走神的我发觉障碍物在极速接近的呼喊,思绪沉浸在笔记上的黑发少年在声先至人后至的刹那,用那支被撞飞的笔在尚未写完的半句话中间留下了一道歪斜的长痕。
我炮弹般结结实实拍在了他的后背上,免于自由落体摔个四仰八叉还要归功于淀月那灵活的触肢,它们在即将跌落的瞬间就把我整个人给缠了个结实,兜在半空。
“唔诶……哎呀哎呀……”我成为了一具新鲜出炉的木乃伊,横尸于草地上。
嘎哇!阳光好刺眼!以平躺的角度会迫不得已看到太阳而感到刺眼,怪不得人类是直立行走的。
险些被创出一口血的伏黑惠扶着膝盖稳住身体,相比去捡笔,先合上了手心千钧一发被他捏住才免于脸着地的笔记本。
当他站直回身看来时,我正嘴里歪比巴卜着四肢扭曲地和大水母玩捆绑,身后是笑得快岔气的野蔷薇和让淀月胡来的顺平。
“你这闷骚的家伙,又在偷偷给小真名写什么洗脑包呢!”
被橙发少女眼尖发现手里东西的伏黑嘴角抽搐,选择弯腰去捡圆珠笔,回答一字一顿:“饭、前、要、洗、手。”
“……”
“再说了,这只是常识手册而已。”吹掉草叶,他按动按钮收起笔尖,语气略显无奈。
“那是小金鱼的说明书。”
“谁不知道我们的小天才只会照本宣科?你现在写「暗恋五条老师」上去,明天她就敢给办公桌里塞情书了!”
“是谁暗恋五条老师呀?”
野蔷薇的话正说到这里,就听见身后传来熟悉又巧合到叫人得打个哆嗦的嗓音。
五条悟就这样从树后冒了出来,标志性的眼罩帅脸带着活力四射的笑容,像偷袭我的钉崎那会儿一样猝不及防登场。
“淀月。”
“我。”
“鸡蛋煎饼。”
在场有三人居然同一时间开口回答,并让五花八门的答案重叠交错一起恰到好处,宛如喜剧。
“哇,这么多人?野蔷薇居然也在其中,我的魅力这么大呀。”
伏黑惠面无表情地和面无表情的野蔷薇对视。
“老师,虽然不用想也知道钉崎是乱说的,但也请第一时间拒绝她吧。”
“对不——起!”
看见一米九的大男人光速九十度鞠躬谢绝告白的他们两个莫名松了一口气。
顺平叫淀月把我给放了下去,同时收回缠在身上的触肢。重获自由的我伸直双臂,开始朝着人群的缺口滚动。
“谢幕~~拒绝安可~~”
“哎呀。”
我就知道,滚动的趋势还没过几圈,就被五条悟手指一挥拎了起来,固定在空气当中。
“这个就是喜欢老师的鸡蛋煎饼吧?那我就不客气带走了,早恋可不行,跟我回去写检查。”
“……那为什么淀月不写?”
“喂,问这个不如问为什么鸡蛋煎饼是你吧——直接否认就好了!”
已经身处半空中开始飞走的我被钉崎一番话说得顿悟,看着自己像被打败的反派一样即将化作天边流星,人质挣扎般摆动起四肢:“糟糕,选错选项了。”
谁家的旮旯给木打出的CG意为选错就叫你飞起来啊。
我被突然刷新在一年生们其乐融融的学生课间活动之中,愉快地想要利用一下与此同时的他教师课间活动时间的五条悟给带走了。
……
“太好了,又到我们二人世界的时间了~”
艳阳高照,在我人生中历经的第不知道多少个夏天,走上东京街头,同我人生中相识过不知几次的人拐进那家专门出售“天才食品”的刨冰店。
夏日,炎热,逃避所致的无所事事。我还能记起那天戴着墨镜的少年朝树梢放「赫」的模样,还有自己兴奋地像真正的漫画人物那样跳起来。
人真的应该少看点漫画,我居然真的会因为开心或者生气就跳起来。
汽水冰,蓝眼睛,跨过时间的长河再度重相逢。当对面的五条悟扯下眼罩,对着刚刚端上桌的那碗刨冰转起指尖的长柄银勺,举着手臂聚焦镜头的我手抖了一下,把老师闪亮的新款手机“梆”得摔到了桌上。
碗里的冰碴都随着翻扣上桌的重量震颤。
“不愿意帮老师拍照就算了,小真名别拿东西撒气呀。”
他伸长胳膊轻而易举拿走了手机,我翻掌按向自己的双眼,抬起时按出两滴泪。
我摇头:“是老师太帅了,帅得人想哭。”
“还有这回事?”
五条悟把手机揣回口袋,继续捡起勺子对着那堆积如小山,装饰有水果、淡奶油、冰淇淋和饼干的汽水刨冰开动。
他一边吃一边转过长柄勺子喂我吃,过了一会儿大概是因为对面的学生两手抓着桌沿身体前倾的姿势太搞笑,他喂着喂着就开始一脸怜爱地摸我的脑袋,在碗里拨了半天把所有的草莓都捡出来给我吃。
直到我再次用手按眼睛,把睫毛搓干,看留在掌心的几滴泪。
这不是在女仆咖啡厅,我也不是夏洛克福尔摩斯。哎呦喂可不要这样了,回忆太多胡乱对号入座真是件麻烦事。
他挑起眉:“这是怎么了,是草莓太酸还是刨冰太好吃?”
可能二者皆有这就是答案。
“老师……我不想写检查……”
当哭腔从喉咙里像怪物一样冒出来的时候,我只能随便塞一句什么台词顶上去。浮现脑海的早恋检查就这样脱口而出,充满逻辑跳脱的电波感。
有过类似这样哭泣经验的人大概会知道,听见从自己嘴巴里传出这种委屈又难过的小调,一半情绪是吓一大跳的“居然忸成如此?”,一半情绪是与悲伤截然相反的想笑。
虽然觉得可笑,但要是尽量收住,因为莫名奇妙自己笑起来又有点对不起自己在认真奔涌的心情。我这时候也是,想到有检查做挡箭牌,就开始一边用手背徒劳无功地抹脸,一边去桌上摸餐巾纸——
在泪光模糊的视野中,不知是心灵感召还是什么三流偶像剧写手的惯用巧合突然降临,我平地摔般一击必中地摸到了五条老师那只没拿勺子、放在桌上、尚且空着的手。
我去!捕鼠夹!大意了,看我躲!
抽手的动作快得堪比前方有两面宿傩——又是“梆”得一声,瞬间翻掌的男人一把将我的手拍在了桌上,如此雷厉风行绝不退让,又如此反应敏捷,本该肌肤相贴的手心和手背之间夹着一层密不透风的无下限。
“呜啊!检查!”
他忍俊不禁:“不想写?”
我收住哭脸,瞪大眼睛看着他。对向那双蓝色的苍天之瞳像冰川一样,在不停有泪涌出来而海浪般波动的视野里动摇。
“为什么老师不用写?”
“……”
Bingo!
他弹动手指,神采飞扬的表情就像我在参与问答大赛,选对最后一题赢得超级大奖:“全~对,这就对啦——”
啊,原来正确选项就是把锅甩给老师吗?
我看着他的脸,先是下意识慨叹岁月的心软不愿过多雕琢那张精致面容,旋即胸中的感动在一阵淅淅沥沥的小雨里化掉,酸涩像心雨后的花骨朵一样滋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