甫一踏出牢房,身后那持续已久的低吼声便毫无预兆地停了下来,沈若转头看去,那道身影此刻停止了挣扎,被铁链吊在牢房中央,显得格外空洞。
心下微动,沈若的目光瞥向水牢外的机关,并未将其打开,只顺手关上了牢门,就此离开。
而经过那一间间充斥着因果弦的牢房时,沈若目光不移,片刻也不曾为之停留,径直向外走去。一直走出这条甬道,回到之前的石门前,她才如卸了力般瘫坐在地。
在了解易钦城事件的始末后,再看那些牢房中的身影,沈若无端感到沉重。若不是杜知微从中作梗,怨鬼本不会伤及那么多百姓的性命,也不会让那些本就凄惨的流民再次遭遇劫难...
更令沈若脊背生寒的是,即便身死,杜知微依旧不打算放过他们。
当真是冷情冷血。
想到自己在浮生境中的经历,沈若缓缓垂眸,目光凝望着在掌心摇曳摆动着的转生莲,莲瓣中流转的微光映在她的眼底,却映不出一丝暖意。
她从未如此清晰且强烈地想要一个人死。
她要杀了杜知微。
但也不是现在。
浓烈的杀意在眼底一闪而过,沈若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情绪,迅速冷静下来。
以她目前的处境,自身都难保,遑论杀人,更何况她也已经见识过杜知微的实力,即便自己拼尽全力,在他看来也不过是一只蝼蚁,轻松就能碾压。
除非她能够到达化神境。
若是旁人听到这话,怕是会嘲笑沈若痴人说梦,毕竟她如今不过结元二阶,连离魂境的门槛都还没摸到,遑论隔了两个大境界的化神境。
而且如今三界没了上界通道,升境艰难,多少人穷尽一生都未能再破一境,而她竟敢以结元之身,将目光投注到化神之上。
可沈若既然能有如此想法,那就并非空穴来风。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上应该不止重生这么一个谜团。
...
循着之前进入时留下的记号,沈若长吐出一口气,以因果之力解开了机关,又将石门推开一道窄缝,从其中侧身挤出。此时她再次回到通道内,向外便可从地牢逃出。
可还没等她迈出脚步,一阵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突然从上方传来,沈若心下一紧,几乎是本能地收住脚步,提灯瞬间熄灭,整个人贴着墙根侧身一缩,无声地退回了石门之后,只留一道极窄的缝隙窥向外面。随即,又见她以因果之力隐匿气息,不敢发出动静。
...
视线中,一队邪修急匆匆地向下方赶去,神色紧张,丝毫没在石门前停留,像是发生了什么大事。为首那人一边大步疾行,一边与身后跟着的那名邪修交谈,语气中是掩不住的愕然与惊惶。
“她都伤成那样了,是怎么逃出去的?你确定没看错?”
“我、我也不知道。但我之前看的时候,水牢里的确没有人。”说话之人是牢房巡逻的小兵,本到了点该与上一班的两人交接,却迟迟不见他们的身影,便想着或是出了什么情况,赶紧下去里看看。却不料,刚走到水牢之外,他就发现里边空无一人,顿时乱了心神,也来不及细看,连忙跑出去向上级禀报。
为首的邪修刚想骂他,余光瞥见队伍间跟着的那道身影,立即压低了声音,咬牙斥道:“圣女大人可在这儿,若是你看走了眼,小命不保,我可救不了你。”
小兵闻言,脸色唰得一下更白了几分,因为不确定自己究竟有没有看错,莫名有些心虚起来。
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小兵只能硬着头皮点了点头,跟着邪修向地牢深处走去。
须臾,一行人又神色慌张地赶了出来,脚步比之前更加急切,为首的那名邪修一边带着人赶向出口,一边吩咐身后众人,让他们即刻展开搜查。
“赶紧的!趁着鬼使大人还没回,去把她给我找出来!每一寸都给我翻遍!她受了重伤,肯定跑不了多远!若是真让她逃了出去,我们谁都担不起这责!”
众人连忙应诺,丝毫不敢耽误,立刻加快脚步跑出了地牢,沿着各个方向迅速展开搜查。
通道内顿时只剩下了两人。
安排好手下,邪修连忙转身,脸上瞬间挂上了谄媚的表情。只见他快步走到杜芩面前,微微躬了躬身,语气放得极低,开口便是认错请罪:“圣女大人,这事确实是属下办事不利,没能派人看管好地牢,才让那修士钻了空子。但我现在已经派人去全力搜查,她受了重伤,跑不了多远,必定很快就能把她给抓回来。”
他说着,边飞快瞥了眼杜芩的表情,见她神情淡淡,且没有接话的意思,便又压低了声音,小心翼翼地说道:“所以您看这事...是不是暂时先不必惊动鬼使大人?鬼使大人近来事忙,若为这点小事扰了他清静,属下实在是过意不去。”
“小事?”杜芩乜了他一眼,冷冷开口:“你难道不知道逃走的那人是谁?”
听见杜芩这般语气,邪修顿时有些慌了,自觉说错了话,连忙道:“属下当然知道,所以我这才急着派人去把她抓回来,毕竟若真让她跑了,鬼使大人那边,怕是...”
邪修说到这里,声音逐渐沉了下去,不敢把后半句说全,生怕又说了什么不该说的,引得杜芩不快。
又见他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观察着杜芩的反应,继续道:“圣女大人,属下绝无轻慢之意,只是担心事情闹大,引起其他不必要的麻烦。”
此话一出,杜芩的眼神立即扫了过来目,邪修被她看得有些心虚,身上冷汗直冒,却不敢轻举妄动。
须臾,杜芩终于开了口,语气淡淡:“知道就好。”
“此事我可以暂时不汇报给鬼使大人。但半个时辰之后,你们若是还不能将人找回来...”杜芩微微一顿,视线落在邪修脸上,目光微冷:“那你到时候就亲自去跟鬼使大人解释。”
邪修喉间一紧,面色唰地白了几分:“属下明白,我这就去加派人手,绝对不会让她逃出去!”
话音刚落,邪修仓促地行了个礼,立即转身向地牢外跑去。
杜芩原本也打算离开,可没走出几步,她突然想起某个极其重要的地方,又赶紧折返回石门外。
毕竟这里边关着的,才是真正重要的东西...
咔哒一声,机关转动,石门缓缓开启,一股沉闷了许久的恶臭迎面涌来,几乎能将人熏倒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