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达一向把奥伦王子的沉默当作认同,一下子咧开嘴笑起来,“太好了!”
冰王的生命在埃恩克眼里像野草一样,他根本无所谓老头子的生死。不过冰王要是死了,霍索修斯无论如何都要回来一趟,他很想见霍索修斯。
埃恩克要探望冰王也不难。
王宫所有人都知道他是大王子的情人,王子殿下对他百般呵护,侍从们不敢怠慢了他。他以探病的借口跟着医师去见冰王一面,必定不会遭到拒绝。
只是,埃恩克拉不下脸面主动见冰王。
他讨厌行礼,讨厌低头,这些举动好像讨好冰王似的,绝非他的本意。
他怎么可以在厌恶的人面前曲意奉承呢?
于是毒药被埃恩克放在抽屉里,探病的事情一拖再拖。
冰王的身体每况愈下,许多事情交给身边值得托付的大臣。医师诊断的结果糟糕,王宫的祷告没有停过,陛下仍然没有好转的迹象。
终于有人将事情告诉了大王子。
*
收到消息以后,雷伊拍拍霍索修斯的肩膀,语重心长地道:“回家看看吧,孩子。”
雷伊作为冰甲卫的总指挥,此刻根本无法回国城送挚友一程,他只能让霍索修斯带着两份关怀回家。
“叔叔……”
“去吧,”雷伊上前抱住他,两人的银甲碰撞出沉闷的声响,“告诉我的老朋友,我会替他守住他的王国和子民。”
霍索修斯挑选了冰甲卫里最快的那只冰龙。返程的风刮在他的脸上,像粗糙的沙砾。
他的心一直高高悬着,脑海中闪过的都是与父亲相处的画面。不关乎君臣,只有父子。
冰王虽然严厉,但他的童年是快乐的,孤单是真的,获得的赞美与偏爱也是真的。
艾思城风雪依旧,雪花落在他的长发上。霍索修斯战甲都来不及换,便赶去了冰王的寝宫。
里面一片宁静,只有两个人。冰王躺在榻上,像是睡着了,杰西坐在床边守着父亲。
“兄……”杰西刚要大叫,看见刚睡下的父亲又咽了下去。
霍索修斯冲他点点头,靠近熟睡的父亲。冰王在短短的七年里老了差不多一千岁,瘦到仿佛只剩下一层薄薄的皮肤包裹着骨头。
霍索修斯半跪在床边,和从极光城回来时一样,喉咙发涩说不出话来。
杰西和医师告诉了他冰王的状况,最多不会超过六个月。
冰王从睡梦中醒来,第一件事情是抚摸儿子的脸颊。冰冷的手掌在脸上游走,记忆交叠,霍索修斯低着头一言不发。
冰王的嗓音又低又哑,“回来了……”
“嗯。”
冰王没有先问战争的事情,只是和他谈了一些无足轻重的小事,诸如怎么回来的、回来以后有没有吃东西。
霍索修斯认真地回答,讲完这些,也没有忘记转告雷伊公爵的话。
“我就知道他会这么说的,”冰王发出了一声爽朗的笑,“他小的时候就这样。那时候我还没有继位,上面有一个哥哥,雷伊这傻小子就说,我一定会成为冰族未来的王,以后我来主持朝政,他来打仗,因为狩猎时他能捕三只鹿,我只能捕两只。
“……唉,老了,都老了……”
冰王的病情没有因为霍索修斯的归来改变。大王子没日没夜地照顾着父王,同样关心远方的战争。
……
埃恩克见到丈夫了。不过男人照顾病重的父亲,无心与自己谈情说爱。
埃恩克将自己的体贴发挥到极致,好几次在霍索修斯面前展示孝心。他为冰王祷告,经常带着药草和鲜花过来探望。
一天凌晨,霜月高悬。霍索修斯又在床边守着,灰眸凝望父王干瘦的脸。
埃恩克进来了,大王子在时,他进入寝殿便不需要通报。
听见脚步声的霍索修斯没有抬头。
埃恩克凝视着那双干涩的眼睛,“殿下,你去睡一会儿吧。”
自己对于睡眠过度需求,导致他见不得霍索修斯眼下的乌青。
“你几天没有睡了,”埃恩克轻声道,“殿下把自己熬坏了,谁来照顾父王呢?”
他把“父王”这两个字说得很自然,像是一个儿子在说自己的父亲。
埃恩克靠近丈夫,握紧他的手,“这里有我呀,我会照顾父王的。你先去睡吧,有任何情况,我会立马告诉殿下。”
“……好。”霍索修斯最终点点头,摇摇晃晃地站起身。
埃恩克立马扶住他。
“我就在偏殿,小埃,辛苦你了。”
“不辛苦。”
大门轻轻关上,寂静的寝殿再也没有别人。幽焰的光影摇曳,淡蓝的光落在冰王满是皱纹的脸上。
埃恩克从口袋里拿出了那包毒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