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思城的天空飘荡着簌簌的雪花。城外,那股热气正在以势不可挡的力量向里冲击。
霍索修斯站在圣殿的冰晶花窗前,看着满城的萧条。街道没有行人,道路两侧积雪被热气熏得半融,留下大滩的水迹。
他不停地凝结幻术,再不停被同一个力量碾碎。是奥伦,在神山时他就记住了对方火之幻术的气息。
火族的军队进入艾思城内,结界的范围只能越来越小。
霍索修斯的身体完全超过极限。战争开始时,他的作息就是一片混乱,早就记不清上一次安稳地睡一觉是什么时候了。
血液顺着嘴角往下流淌,染红了纯白的长袍。霍索修斯左手施展幻术,右手腾出来擦掉血迹。
三天前,雷伊曾劝他一起撤离北方:“孩子,跟我走吧。北方还有我们的冰甲卫,我们可以在那里竖起旗帜,重返故乡……”
艾思城的雪花落在霍索修斯的长发上,他沉默地伸出手,看着雪片在掌心融化。
“叔叔,我愧对父亲与冰族的先祖。”霍索修斯低声道,“请允许我与国城共存亡。”
雷伊的手掌拍在霍索修斯肩膀,自从挚友去世,他就把眼前的人视为亲生儿子。
“你还年轻,勇士应该敢于面对生活的失败。”
霍索修斯垂眸,他从不认为自己是一个勇士,正是他的软弱导致无数冰族同胞死去,“抱歉,叔叔,我不会走的……一直以来,让您担心了。”
“陛下,先王非常爱你,他不希望你这么做。”雷伊搬出逝去的冰王。
“……我没有颜面活下去。”
艾思城沦陷,北方真的能够抵挡冲天的烈焰吗。冰族的万年基业,恐怕将毁在他的手中。
永无止境的战争,不得不承担的使命,霍索修斯真的疲倦了。
雷伊劝了又劝。
“傻孩子,这些不是你的错……”
霍索修斯没有动摇,只道:“叔叔,请替我照顾好我的弟弟。这是我最后的心愿了。”
杰西和杰里在北面的卡兹城暂住,每日都有书信传递过来。雷伊此去,也会在那儿同两个孩子汇合。
雷伊知道没有办法,痛苦地闭上眼,“……好。”男人上前拥抱霍索修斯,最终带着大部分冰甲卫撤离。
……
冷热交叠的风吹过霍索修斯凌乱的长发。
他的心绪竟然平静下来。在生命的最后时刻,他做了一个发自内心的自由的决定:和国城一起死去。
就这样结束浮沉的一生吧。
好在,好在他们已经平安离开。
叔叔,杰西,杰里。
还有……
霍索修斯眼前浮现一张脸:少年佩戴冰晶面具,眼下的红痣张扬得像血珠,总是倨傲地昂起头,一副谁都瞧不起、谁也不在乎的表情。
小埃。
霍索修斯觉得自己木讷死板。他以为人生是一条一眼就能望到尽头的平路,王室的责任足够他背负终生,不需要什么爱情。
他记得与埃恩克的初见。
安静的西娅祭台上,幽焰宁和地燃烧,冷风里送来冰原铃兰的香气。追思的环节,除了王子以外的所有人都应当闭目凝神。
霍索修斯的目光扫过观众席的前排,却看见一双桀骜不羁的深黑瞳孔。
对方撞上他的目光,不仅没有躲闪,反而冲他眨了眨眼睛。黑眸似有流光闪烁,鲜活又大胆。
霍索修斯心头一颤。
他扮演着无可挑剔的王族继承人,循规蹈矩地走在既定的道路上。同样的晨祷他举行了无数次,他清洗圣器,朗诵圣书的篇章。
还是第一次,在庄严肃穆的祭台之上,撞见这样一道陌生又灼热的目光。
但他必须恪守规则,只好别过脸,假装无事发生。
不知道为什么,埃恩克的模样就此深深烙印在了心底……尽管少年带着谎言刻意接近他。
……真是一个特别的人啊。
他仿佛游离在世界之外,不受礼法和教条束缚,活得肆意洒脱。
反观自己,生来便背负着王族的重担和臣民的期许,被困在身份与责任织就的牢笼之中,随心而动都是奢望。
自由的人,本该去往属于他的一片天地——分别是他们两人最好的结局。
霍索修斯派遣同行的侍从没有传递消息回来,他与埃恩克彻底失去联系。
不过霍索修斯放心许多,北方比这儿安全,加上两个哥哥疼爱埃恩克,不会让他吃苦的。
霍索修斯感应到掌心的灼痛,幽绿的爱侣咒印正在发光。
埃恩克离开后,咒印经常亮起,大概是少年表达思念、告知自己安全的交流方式。
霍索修斯轻轻抚摸着交缠的藤蔓。
它们永远抵死缠绵,传达至死不渝的爱意。
圣殿外的热浪滚滚而来,雪片尚未落地就在天空升华了,空气中涌动着干燥的气息。
霍索修斯感觉自己的生命正在流逝。他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国土遍地狼藉,他早就失去活下去的意志。
父王西去,战局溃败,冰族覆灭在即……愧疚和自责淹没了他。
霍索修斯第一次对神谕产生了质疑。
自己这样无能的人,真的是所谓的天选之子么。
……刚刚凝结的结界再次碎裂。
奥伦的幻术像永不枯竭的宝盒,真是一个怪物。
霍索修斯盯着空荡荡的手掌,他冰之幻术耗尽,眼下无法凝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