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索修斯想:如果奥伦仍然像在神山时那样羞辱自己,他便拔剑自戕,寻一个最后的体面。
噔。
噔。
噔。
圣殿外传来一阵轻而慢的脚步声。
霍索修斯警惕地抽出佩剑。
一个瘦长的身影出现在门前。
埃恩克穿着崭新的制服和长靴,黑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身上干净得不可思议。右手采了一束冰原铃兰,短钟状的花朵低垂着,发出淡雅的芬芳。
这副悠闲的模样,根本不像是一个从尸山血海中走过来的人,倒像是即将出席晚宴的贵宾。
霍索修斯怔住,他以为是梦境。太不真实了,来人的身上带着朦胧的光晕,仿佛从他的美梦中走出来。
也许是父神看他命不久矣,最后送给他的安慰吧。
霍索修斯眨眨眼,幻觉貌似不曾消失。
埃恩克环顾四壁熟悉的浮雕,悠然道:“我记得我进入王室护卫队的时候,就在这儿工作呢,那时候殿下还不肯同我交心。”
熟悉的声音。
来人越来越近,早已刻入脑海的脸庞出现在眼前。
“……小埃?真的是你?”
声调、外貌与记忆一般无二,霍索修斯确信眼前的少年是他日夜牵挂的人。他的眼眶泛起一阵酸涩。
埃恩克轻轻颔首,“嗯。”
霍索修斯疲惫地吐出一口清气,心头紧绷的弦松懈下来。宝剑从他手中滑落,砸在石板地上发出清脆的响。
他来不及思考少年是如何穿越火族的围剿来到王宫,心间又一块石头高高悬起。
“你不是已经走了吗?为什么还要回来?小埃,艾思城现在非常危险……咳、咳咳——”
霍索修斯问得急切,说到后面剧烈咳嗽起来。他一咳嗽便牵引着内伤,鲜血涌上喉间,不受控制地从嘴角溢出。
埃恩克抹去丈夫嘴边的血液,温柔地回答:“我舍不得亲爱的,所以就回来了。”
他将冰原铃兰放在胸前的口袋里,上前搂住了丈夫摇摇欲坠的身体。
霍索修斯清瘦许多,苍白的脸写满沧桑。饶是经历了身体与心灵的双重摧残打击,他还是很漂亮,带着令人疼惜的俊美。
埃恩克蹙眉,捧着丈夫的脸端详,指尖描摹脸庞的轮廓,“我不在殿下身边,殿下怎么把自己弄成这个样子。”
他更喜欢王子的称呼,于是按照习惯依然喊男人“殿下”。
“不行,咳咳咳——”
霍索修斯挣扎着要推开埃恩克。可他现在的精力近乎耗尽,哪里有办法挣脱。
埃恩克单手按住他,另一只手凝结了冰族风系幻术,清透的气流缓缓注入霍索修斯体内,试图缓解他的伤势。
霍索修斯费力地喘息着,腥甜的血沫堵在喉间,呼吸带着灼烧般的痛感。
“不行,小埃,你赶紧走,你没有看见外面的太阳吗,奥伦马上就要来了……”
霍索修斯什么也顾不上了,绝望地道:“或者,或者你现在杀了我,拿我的头颅向火族邀功,他们也许会因此放了你……”
“不。”埃恩克的语气很轻很坚定,他低下头,黑眸凝视丈夫那双布满血丝的灰眸。
“亲爱的,我是来接你的。”
霍索修斯真的急了,语气甚至染上几分薄怒,“别闹了小埃……”
话音未落,殿外再度传来脚步声。
这一次声响很大,战靴踩在冰晶石板上的沉闷声。
是一群人。
一大团令人不适的幻术奔涌而来。毫无疑问,来者正是火族的军队。
果然,一群红发的士兵出现在圣殿门前。赤红的眼眸在天光下刺目无比,锃亮的铠甲反射冷光。
“不要——不要伤害他!”
霍索修斯用尽力气挡在埃恩克身前。他眼前发黑,却还想捡起地上的佩剑。
霍索修斯剩余的体力不支持他做任何事。他的膝盖发软,身体往前倾,眼前的一切跟着旋转。
“有什么冲我来,不要伤害他……”
天旋地转。霍索修斯感觉一只手稳稳扶住了他的身体,手指带着温热的温度。
身后的人发出一声无奈的叹息。风系幻术源源不断地注入他的体内。
咚。
膝盖砸在石板地上的声音,以及细微的铠甲摩擦声。
霍索修斯的视线越来越模糊,意识跟着飘远。
恍惚间,他看见了不可思议的一幕。
方才气势汹汹的火族人,齐刷刷跪地,恭敬地朝他行礼:“殿下。”
不,当然不是朝他。
霍索修斯在极度的震惊中回头。
昏迷之际,他清晰看见,埃恩克漆黑的眼眸深处,翻涌着浓郁如烈火的绯红。
少年的声音冷淡,吩咐他的战士们,“……起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