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在他旁边坐下,两人隔着半个人的距离,默默地吃着东西。夕阳的余晖将天空染成瑰丽的橘红色,远山的轮廓在暮色中变得柔和。风穿过林间,带来松涛的低语。
“这里,挺安静的。”黎明找了个话题,打破了沉默。
“嗯。”顾夜应了一声,咬了一口肉串,动作有些慢,像是在品味,又像是在出神。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说:“比教室里舒服。”
这是顾夜第一次明确地表达对某个环境的偏好。黎明心里微微一动,顺着他的话问:“你不喜欢教室?”
顾夜看着远处沉落的夕阳,眼神有些空茫:“太吵。”
不是指声音的嘈杂,而是那种无形的、人与人之间交织的视线、低语、以及各种微妙情绪构成的,令人窒息的“场”。黎明听懂了他的意思。
“这里只有风声。”黎明轻声说。
顾夜转过头,看了他一眼。暮色中,他的眼神看不分明,但黎明能感觉到,那目光是柔和的。
“嗯。”他又应了一声,很轻。
吃完东西,天色彻底暗了下来。深蓝色的天幕上,开始有零星的星子闪烁。营地点起了篝火,同学们围坐成一圈,玩着俗套却总是能点燃气氛的真心话大冒险。
顾夜和黎明依旧坐在远离人群的大石头上,仿佛是两个置身事外的观察者。欢笑声、起哄声随着夜风隐隐传来,更衬托出他们这一隅的安静。
“要去看看吗?”黎明问。
“不去。”顾夜回答得干脆利落。
于是两人就继续坐着,仰头看着天空。城市的灯光污染严重,已经很久没有看到过这样清晰的星空了。银河像一条朦胧的光带,横亘在天际。
“听说,星光传到我们这里,需要很多年。”黎明望着星空,喃喃自语,“我们看到的是它很多年前的样子。”
顾夜沉默着,过了一会儿,才低声道:“也许有些星星,其实已经熄灭了,只是光还在路上。”
他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种与他年龄不符的、近乎悲观的哲理。黎明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他想起顾夜那反复发作的、查不出确切原因的头痛,想起医生建议去做核磁时凝重的表情。那是否也是一种……尚未抵达的、预示着熄灭的光?
一种莫名的恐慌攫住了黎明。他几乎是下意识地脱口而出:“那也没关系。至少在我们看见它的时候,它是亮的。”
顾夜猛地转过头,在昏暗的光线下,深深地看向黎明。篝火跳跃的光影远远地映过来,在他眼底明明灭灭。
那一刻,风声,远处的喧闹声,仿佛都消失了。只剩下彼此在渐浓的夜色中,有些急促的呼吸声。
就在这时,一阵夜风吹来,比之前的都要大,带着深秋的寒意。黎明只穿了件薄外套,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几乎是在他哆嗦的同时,一件还带着体温的、厚实的外套,被不由分说地披在了他的肩上。是顾夜一直穿在身上的那件黑色冲锋衣。
黎明愣住了,抬头看向顾夜。顾夜已经转回了头,依旧看着星空,侧脸线条在星光下显得有些冷硬,但耳根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泛红。
“穿着。”他的语气带着惯有的、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但仔细听,能察觉到一丝不易捕捉的僵硬和……紧张。
外套上残留着顾夜的体温,和他身上那种干净清冽的气息,将黎明牢牢地包裹住,瞬间驱散了所有的寒意。那温度透过布料,熨帖在皮肤上,一直暖到了心里。
黎明没有拒绝,也没有道谢。他只是悄悄地、将外套裹得更紧了一些。仿佛这样,就能抓住这一刻的温暖,抓住身边这个看似冰冷、实则笨拙地散发着热意的少年。
星光无声地洒落,篝火在远处噼啪作响。
风声穿过林梢,像是在低声吟唱着无人知晓的秘密。
在这个秋夜的星空下,某些未曾言明的情愫,如同悄然滋生的星火,在寂静的风声中,固执地燃烧起来。
而潜藏在健康阴影下的风声,也似乎更近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