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家原是江南织造商,上月捐了五万两银子,得了个从七品的闲职,举家迁来京城。” 王公公补充道。
暗卫语气更谨慎了,“柳家公子柳明远,昨日在醉仙楼跟人喝酒时还说,‘陈记糖水铺不过是市井小铺,配不上贵人光顾’,还说‘竟陵王殿下要是知道有人在他府附近做小生意,怕是要掀了铺子’。”
萧子良放下画笔,指尖摩挲着案边的白玉镇纸,镇纸上刻着 “静远” 二字,是先帝赐给他的。他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传我话,让漕运司暂停柳家丝绸南运的航线,就说‘汛期将至,河道需检修,所有商船暂停通行’。另外,让御史台的李大人‘留意’一下柳明远,让他查仔细些,有实据就上奏。”
暗卫躬身应下,转身时脚步都轻了几分,不过是几句诋毁,王爷竟动了漕运、找了御史台,这陈公子在王爷心里的分量,怕是比想象中重得多。王公公站在旁边,手里的拂尘都没敢动,心里明镜似的:自家王爷这是护短了,还是护得这么明显的短。
等暗卫退下,萧子良重新拿起画笔,目光落在宣纸上的沙棘树旁。他犹豫了片刻,笔尖终于落下,画了道清瘦的身影,穿着半旧的青布长衫在弯腰锄草,脊背微微弓着,额角渗着细汗,在画他的手时却特意放轻了笔触,没画半分茧子。他总觉得,那样干净的手,不该有粗糙的茧。
画完时,夕阳正好透过窗棂落在纸上,那道身影竟像是活了似的,站在沙棘树下,眉眼间满是认真。萧子良盯着画看了半天,指尖轻轻拂过画中人的衣角,嘴角几不可查地勾了一下。
而宫里的御书房里,皇帝萧珩正看着漕运司递上来的奏折,嘴角忍不住勾起笑意。他放下奏折,眼睛一亮地对旁边的太监总管林公公说:“子良这性子,还是这么护短。不过是个小铺主,竟值得他动漕运、找御史台。” 太监总管林公公笑着回话:“王爷也是护着实诚人,那陈公子做的沙棘奶茶,确实不错,连几位太妃都赞不绝口呢。”
萧珩摇摇头,眼底却满是暖意:“这小子,从小就嘴硬心软。以前在边关,见着受伤的小兵,还偷偷让人送去伤药,偏要装作不在意。如今不过是遇到个合眼缘的,就急着护着了。” 他顿了顿,又道:“柳家那边,让李御史查得‘仔细’些,别让子良做得太出格,也别让太后知道,母后要是知道他为了个平民动气,又要念叨了。”
林公公连忙躬身应下:“奴才这就去办。” 他心里清楚,皇上这是明着 “敲打”,实则是给竟陵王的 “心头人” 保驾护航呢。
陈曦可不知道自己背后有这么大的动静,他正对着空了的沙棘干袋子发愁。铺子里的沙棘干卖完了,京城的干果铺跑遍了,都说 “早就被抢空了,西域的货至少要等半个月才到”。阿瑾坐在旁边,手里拿着母亲留下的沙棘种植手记,轻轻翻着:“先生,我娘说,沙棘不挑气候,只要土壤肥沃、排水好,京城也能种。咱们要是能租块地,自己种沙棘,就不用愁货源了。”
阿瑜趴在桌上,晃着小腿说:“先生,我帮你找地!我昨天跟巷口的狗蛋去城南玩,看见那边有大片的地,绿油油的,肯定能种沙棘!”
陈曦摸了摸阿瑜的头,心里动了,城南的地确实肥沃,但都是贵人们的庄子,大多不对外租。他翻出牙行给的册子,里面记着城南有片 “望田庄”,是牙行挂了半年的,据说土壤好,就是离城远了些,租金也不便宜。他盘算着,明天一早就去牙行讲讲价,要是价格合适,就租下来试试,大不了多跑几趟路。
而此刻的竟陵王府书房里,萧子良展开了暗卫递送来的消息。“陈公子今日收铺后,翻看沙棘种植手记,似有租地种植之意”,他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城南的方向,对进来伺候的王公公说:“把我城南那片‘清风庄’的地,让人好好调理一下,土壤要肥沃,排水要好,再派两个懂种植的老农过去,等着。”
王公公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清风庄是王爷最宝贝的庄子,土壤肥沃,还靠着河,比望田庄好十倍不止。他连忙躬身应下:“奴才这就去办,保证把地调理得好好的,老农也找最有经验的。”
萧子良没说话,只是重新拿起画笔,在画的角落添了颗小小的沙棘果,正好落在画中人的脚边。他盯着画看了半天,指尖轻轻拂过画中人的脸,心里竟莫名觉得,要是能亲眼看见陈曦在沙棘地里锄草的模样,或许比画纸上的更顺眼些。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落在宣纸上,映得那道身影格外鲜活。萧子良想起萧御说的 “牵挂”,第一次觉得,或许那荒唐的滋味,也没那么难接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