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日下午，林黛玉留在淮扬的事情便正式敲定。

次日一早，用过养生燕窝粥（黛玉边吃边腹诽这东西难吃的要命，还不如出去叫碗面）后，她便遣丫鬟雪雁去请打京城来的婆子们。

而她自己，则是根据小王（“我”告诉黛玉，以后叫我小王就好）的指导翻了本《宋史》来读。好在现在是明末，前元编撰的宋史书读来也不犯忌讳。

黛玉有心想知道北宋因何灭亡，一目十行，阅读速度极快。

看了一会儿后，黛玉沉默了。

“……”

四下无人，林黛玉也没想着掩饰自己真实的情绪，眉头皱得能夹死无数苍蝇。

厚厚的史书，黛玉昨夜从头开始看。先是太祖的英姿，再是太宗与真宗，直到现在翻开的这页。若从头一字一字地看定是要看上许久，好在黛玉自小饱读诗书，在史记类阅读这方面有着自己的独（偷）到（懒）见（窍）解（门），那就是——先只看年号年份和四季。

例如：（庆历）五年春正月甲戌，罢河东、陕西诸路招讨使。

只需要看每年的四个季节对应月份第一句，便能知晓当朝皇帝这年的政治、军事与经济的展望与行动。四季的关键信息聚集在一起推断，就能看出这个皇帝的心性与靠谱程度。

她现在读的是宋神宗在位时期的种种。

怎么说呢，神宗赵顼，人是好人，有理想有抱负有展望，性格刚强，是难得的有冲劲儿的帝王。自古以来，愿意推动变法的君主就没一个是守成的性格，锐意进取理想远大等形容词对他们而言只不过是众多标签中微不足道的一个。

可是，神宗赵顼，他太着急了啊。

神宗与王安石的本意在于以低息限制地方豪强盘剥，减轻百姓负担。奈何上有政策、下有对策，贪官污吏自古就有，哪朝哪代都是杀不完、斩不尽的。

先介绍一下青苗法：它的推行旨在解决春夏两个青黄不接的季节百姓无法获得粮食的问题。当时的百姓通常会在春夏季节，钱粮短缺的时候向当地的富人借粮借钱，富人会收取一定的利息，等到了丰收的季节百姓再将本息还回去。王安石为了减轻百姓负担，推行青苗法，让百姓跟政府借钱，政府设置的利息比富人们还低（每期取息二分），既增加了财政收入，又减轻了百姓负担，是一举双得的好事。

青苗法在推行的时候是不强制民户借贷的，双方借贷自由。等到地方落实政策的时候，一切就变了味儿。很多时候，“被动”的自愿才是地方政绩好看的真相。而官府手续之冗杂，监管程序之漏洞，足以给双方投机分子一绝佳的可乘之机。

借钱粮不还的有，强制百姓借钱粮的有……妖魔鬼怪在本次变法中渔利，吃得脑满肠肥。受苦受难的除了迟迟收不上钱粮的官员，莫名其妙要花利息“买”粮的百姓，还有在中央被保守派“痛殴”的神宗与王安石。

保守派一开始的态度：反对反对我们反对！

改革派代表人物神宗等人：反对无效闭嘴闭嘴！

等某些地方财政出现赤字粮仓不满，某些地方百姓迫于官府压迫开始暴乱……

保守派指指点点：你看看你看看你看看！这就是你们做的“好事儿”！

改革派代表人物：不发一言，默默暂缓推行青苗法。

见四下无人（不是），保守派的关注度聚焦他出，改革派又悄悄再试，结果：很快以惨烈的失败收尾。

在保守派“你懂得”目光的注视下，改革派整理衣襟，吹着口哨，抬眼望天，假装无事发生地从全世界路过：……

宋神宗在军事上的举措就更不用提了，用林黛玉的话说（实际上是穆桂英在说），那就是步子迈太大，扯到自己的蛋不说，还将整个国家一起拖下水。

还敢打仗？黛玉不明白他的脑子是怎么想的。

攘外必先安内。神宗就连中央的老家伙都压不住，做不到他一个指令，他们齐刷刷给个动作，改革派与保守派掐在一起，双方斗得堪比乌眼儿鸡。再加上青苗法的推行惹得朝野动荡，这个时候国家还要屯兵，出钱养兵丁，一点儿都不顾户部（国库）的死活（空，虚，穷，没钱）。

最后的结果当然是不出意外，战争五面开花，五面全炸（五路伐夏）——年年给大辽和西夏上供吧。

想着父亲（穆羽）对她常常提起的塞上烽烟，紫台朔漠，太祖太宗力挽五代乱世，扬我民族之志，昔日的宋朝繁荣至此，昌盛至此……再看看眼前的北宋。

有那么一瞬间，悲从中来，无法断绝。

她父穆羽乃北宋名将。别看现在是个山寨寨主，曾经，他也是一心报国，金戈铁马征战的将军，奈何朝堂歪风邪气日益增长，刀尖饮血的士兵无法得到最基本的温饱，看着充斥着勾心斗角算计的朝堂，父亲不愿再给赵家皇帝老儿卖命，在穆柯寨落草。

可到底是惦记着地兄弟们昔日为这片土地抛的头颅、洒的热血……若是父亲知道，年轻时一心想要报效的朝廷会变得如此面目全非，想必一定很难过。

“呼……”她缓缓吐出一口胸中郁气。

神宗的儿子哲宗不错，可惜没得早；徽宗就向大家展示了什么叫“龙生九子，总有一个变异的”，他和哲宗是兄弟，哥俩一个捶人家，一个被人锤，完美诠释什么叫“天道好轮回”；钦宗和高宗就更不必说了，这俩东西放在哪朝哪代都没个人样。

看了一会儿，林黛玉只觉得头晕恶心，今早吃的燕窝粥恨不能一下子都吐出去（被气的胃疼）。

靖康之耻啊！

奇耻大辱啊！

就在这个时候，门外挂着的珠帘响了。

“哗啦哗啦”的珠帘玉幕荡着清脆的响动声，雪雁将贾府婆子们留到院内，而她自己则是绕道屏风后，朝着斜倚在美人塌上蹙眉看书的林黛玉道：

“姑娘，人到了。”

早在雪雁走到门口时，黛玉便合上《宋史》，转而拿起小案上的《唐传奇》，翻开《莺莺传》津津有味地读了起来。

待到雪雁行至美人榻旁，她才恋恋不舍地抬起眼睛，声线是一贯的温柔，“请进来吧。”